门轴在身后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吱呀,随即被闩上。

    堂中只剩两个人。

    韩非站在正堂中央,背对着韩沥,沉默了足足好几息。连枝灯上的火苗跳了跳,把他那道紫色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静。

    然后他转过身来,沉声问出了那个他憋了一路的问题。

    “弟弟,你是不是一定认为只要成事,就不必考虑宗法伦理、道德纲常,只需要结果到达就好?”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没错。”他不在意地说道,“因为如果考虑这样那样的话——那我跟你有什么区别?而你做到了什么事情?”

    韩非的脸皮微微一抽。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被气到不知道该从哪头开始骂的、无可奈何的笑。

    “噢——果然就是以结果论在堵为兄。”韩非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韩沥的胸口,“是,在你眼里,我这个哥哥师承荀夫子,当上了司寇的人,屡屡在韩国碰壁,还继续不服输地往墙上撞。”

    他把手收回去,按在自己胸口上,五指张开,指节用力到发白。

    “但为兄对做到的事情都感到骄傲,都对此问心无愧!”

    “说的好像我问心有愧一样!”韩沥也嗤笑一声,“权力和责任,我享受到了多少权力,就承担了多少责任——就算明天上刑场,我都能笑对人生!”

    “可你能做得更好!”

    韩非的声调猛地拔高了半拍。他往前迈了一步,紫袍的袖口从案角扫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你既然能化百家为己用,你就要形成自己的一家之言,为世道,为广大学子,为未来立德,立言!而不是单单在立功!”

    “我不是说了吗?”韩沥看着他那张激动的脸,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厌倦,“我的想法要由我而起,自我而终。”

    他从来不想教化任何人,他的东西,他自己用就够了。

    “那你这叫什么负责任行为呢?!”韩非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里的火气不加掩饰,“负责任不是只对人,对己,还有对自己说出的话、阐述的想法也要负责。”

    韩沥没有接话。

    韩非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很多话都能在秦国起到作用,连国本这种事都在你的一言之下产生了改动——这种能力,你怎么不负责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语气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可你在干什么?在做白瓷美人——消息传到韩国,我们人人都在问哪里的韩国宫廷技艺大师?结果一猜就是你!”

    韩沥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学着易牙去进献佳肴给秦王,还献给太后,导致一个越职但忠心谏言的太官令仅以身免……”

    韩非越说越哆嗦,最后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劈了。

    “你的师承给你这千般本事,就是让你去做佞臣的吗?”

    “那有什么办法?”韩沥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一摊,语气里的无奈和不服搅在一起,“你说的这两个,都是我不得已的情况下做的——形势需要之下要我这么做的。我当然想去扎根民生和基层啊!但朝堂事不完全都是国事和天下事——还有君王家事呢!你应该知道吧?”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诱导。

    “另外——这些实际上都是小事情。跟我在新郑做的差的也不多。你真想说的是什么,就说吧。我想,你应该掌握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韩非的脸色变了。

    “是的。”他点了点头,怒极反笑,“明珠夫人。我不得不承认,弟弟,你能定位问题的本事真是冠绝天下。”

    韩沥对此挺无所谓的。

    “我现在就一个问题。”韩沥的语气不咸不淡,“是卫庄先生欠我呢?还是出了事?”

    “这与卫庄兄无关。”韩非先坦承了这一点,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接下来这句话的分量端平了再往外送,“是出了事。”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我无时无刻不揪心于让红莲加入了流沙,让她不得不直面潮女妖——确实是我的责任。”

    然后他那根手指猛地转向韩沥,语气从自责变成了质问。

    “可你在发现了红莲加入了流沙后,转头就告诉了潮女妖!这种情报泄露——有没有你的责任?!”

    “先不说我是夜幕中人。”韩沥先给自己垫了一层。

    但韩非的反应比他预想中更快。

    “但你也是韩王之子!”韩非的声音在正堂里炸开,尾音还没落稳就被下一句顶了上去,“而且你明面上效忠的是姬无夜,是白亦非,根本不应该是明珠夫人!”

    “那你不该庆幸吗?”

    韩沥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到和韩非的激动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正因为我只告诉了潮女妖,心中总有另一番想法的明珠夫人绝对没告诉过大将军和血衣侯——不然问题会更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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