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是鲍鱼之肆。”韩沥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

    “但身为凤凰更应该向往高洁,居梧桐之树。”韩非的目光盯在他脸上,一字一顿。

    而韩沥只是偏过头,略微思索,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种理性的语气说道:“我有一句更好的话形容你说的状态: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韩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审美神经之后、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瞬间的赞叹。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把那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多好的文章残句——我亦不得不为此文章华美而震惊。”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赞叹在脸上停了一拍,随即又被之前的痛恨盖了回去。

    “但你出了淤泥后,却又再沉浸于淤泥!”

    韩沥正要开口——

    “好了!”

    正堂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急促的吱呀,一股夜风裹着焰灵姬身上那股被阳光晒过的草木气息涌了进来。

    焰灵姬大步跨过门槛,朱色男式劲装的袖口在身后荡了一下,六支火灵簪在烛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红光。

    韩非的脸色一瞬间从激动变成了冷漠。

    “焰灵姬姑娘,”他的声音冷下来,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冷,“这是我韩家家事——”

    “韩沥第一次去见那个老妖婆的时候,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焰灵姬打断了他的话。

    她就站在门槛内侧,双手垂在身侧,琥珀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韩非。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不是愤怒——是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质问。

    韩非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你还不止见了她一次?!”他转头看着韩沥,瞳孔里那道锐利的光又亮了几分。

    韩沥没有看韩非。

    他正在看焰灵姬,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从容变成了一种不可置信的责备。

    “这么晚的寿春,你独自一人游荡——不要命了?!”

    “我是你的姬武士。”焰灵姬对此只回了一句,语气平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主君在哪,我就得在哪。”

    然后她把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转向韩非,翻了个白眼。

    “如果是你这种纯粹那个老妖婆的敌人,自然可以拒绝她的发骚——但别忘了,韩沥是夜幕的自己人。自己人的欺压,如果是你怎么防?”

    韩非的眼睛在这句话里骤然睁大。

    他的目光从焰灵姬扫到韩沥,又从韩沥扫回焰灵姬。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逻辑链条被这一句话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是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半拍。

    “你的意思是……”另一道冷沉沉的声音从门口切了进来。

    卫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门框边站直了身子,走进正堂,停在焰灵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的白发从肩头垂落,那双冷沉沉的眼睛从焰灵姬转向韩沥,然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韩沥在没有所谓逆鳞剑,又没有同伴接应的情况下,独自一人闯入了那个女人的qíng • sè 陷阱?”

    “至少那个老妖婆找了一个内侍传旨的时候,我一眼看出来那是个被控制的人。”焰灵姬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韩沥,那一眼里的恼怒不加掩饰,“但他最傻的一点是——他知道有问题,还要走进去!”

    韩非猛地转向韩沥。

    “你为什么这么傻?!”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紧接着韩非又转回来,目光锐利地盯在焰灵姬脸上。

    焰灵姬翻了个白眼。

    “我当时是他的囚犯,别忘了。”她把“囚犯”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而且我们约定的是时间不能太长——他一个时辰就出来了。”

    “一个时辰?!”

    韩非的目光猛地弹回韩沥脸上。

    卫庄却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鲨齿剑的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给这个时间打了个分。

    “一个时辰,qíng • sè 陷阱局,你活着走出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千年不变的冷淡,但底下的评价是真实的,“这证明你确实某种意义上让明珠夫人信任了你。”

    他的眼皮微微一抬,把韩沥整个人框在他那双冷沉沉的眼睛里。

    “就跟你对吕不韦一样。”

    韩沥马上抬起头,目光越过焰灵姬的肩膀,和卫庄的视线撞在一起。然后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带着一丝骄傲的笑。

    “以真为器。这是我的弱点,也是我的强项。”他把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落在韩非脸上,“也许有一天我会遭报应——但那天,快要因为分赃不均而陷入疯狂的明珠夫人终于被我劝住了。”

    “这种事不值得提倡!”韩非厉声否决。

    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嘴唇却抿了抿。

    因为他的内心正在掀起一股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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