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的碰撞(3/6)
韩非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这个逻辑是他没有想到的——或者说,是他被愤怒冲昏了头之后没能自己推演出来的。
在夜幕内部,明珠夫人掌握了这个情报却没有告诉姬无夜和白亦非——这意味着明珠夫人有自己的算盘,而韩沥正是利用了她的算盘,在夜幕的内部分化上撬了一道缝。
但韩非的愤怒还没散干净。
“宗法,纲常和伦理——三件事都被你给搅乱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红莲现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现在也被这个秘密所挟持——流沙可以对付姬无夜、可以对付白亦非,但就是在潮女妖这里吃了软钉子!”
“干脆把秘密公开。”韩沥直接回了一句。
韩非的脸刷地白了。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父王要脸,韩国要脸!”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韩沥看了他一眼。
“秦王也知道这事。”他递出这句话,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韩非的脸色从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苍白——那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整个人都懵了的那种苍白。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碰上了身后的漆案边缘,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笃”。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韩沥。
“但人家都在考虑着怎么样控制信息。”韩沥嘴角的弧度还在,那丝忍俊不禁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是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韩非终于反应过来,指着韩沥骂道。
“我丢得起。”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强调的事实。
韩非的手猛地抬了起来。
手掌悬在半空中,五指并拢,掌心朝着韩沥的脸——这个姿势他保持了整整两息。
“我真想扇你!”
“扇呗。”韩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韩非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他把手放了下来。
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了好几声,然后猛地转过身,在正堂里来回踱起步来。
紫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扫过青石地面,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他走了两个来回才勉强压住火气,重新站定,转身面对着韩沥。
“你就不能为我想想,为你姐姐想想,为四哥,为父王想想?!”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吼了——是压着嗓子在说话,那种压抑比吼更让人难受。
他的双手按着韩沥的肩膀:“实在不行为你的追随者想想——你这么一个问题爆出来,天下士人和百家游士哪个还会跟随一个无德之人?!”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大概三息。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韩非。
“我……更喜欢为底层的庶民想想。”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想想他们的温饱,想想他们能不能活过冬天。如果每年冬天饿得饥寒交迫、快要死的人,因为我无德而决定吐出我给的食物和资源——我最多将之洗干净给下一个快要成为饿殍的人。”
韩非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推了韩沥一把。
那一推力道不轻——韩沥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韩非那张被愤怒和无力同时碾过的脸。
韩非没有看他。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韩沥,肩膀在微微起伏。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连枝灯里灯油被火苗舔舐的细微声响。
“至于为你,为姐姐,为父王等等——我能力有限。能考虑你们的安全,就是我唯一能考虑的,其他我考虑不了。”韩沥在他身后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解释道。
韩非没有转身。
“你自己也说过了——”韩沥又开口了,这次语气忽然变了,“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见生老病死,千年可叹王朝更替,万年可见斗转星移。”
韩非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韩沥。
“在时间这个超越了命运的尺度下,就没有能持久的东西。礼法持续了八百年,不还是正处于礼崩乐坏吗?”韩沥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无,“制度也一样——过去夏商逾千年,甚至还要吃人殉葬。现在八百年的礼法也开始需要打补丁的地步了。”
韩非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认为一切皆可抛?”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终于没有了愤怒,既像是挖坑,又像是在质问其心志。
“所以……”韩沥把身体站直了,迎着韩非的目光,“与其眼光高远,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不如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着眼于脚下的每一步路,因为路在脚下,再因此向前眺望。”
韩非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可你从没有勤拂拭,经常惹尘埃。”
韩沥淡淡地笑了笑。
“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你现在的环境已经是兰芷之室了!”韩非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有种不依不饶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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