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这个逻辑是他没有想到的——或者说,是他被愤怒冲昏了头之后没能自己推演出来的。

    在夜幕内部,明珠夫人掌握了这个情报却没有告诉姬无夜和白亦非——这意味着明珠夫人有自己的算盘,而韩沥正是利用了她的算盘,在夜幕的内部分化上撬了一道缝。

    但韩非的愤怒还没散干净。

    “宗法,纲常和伦理——三件事都被你给搅乱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红莲现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现在也被这个秘密所挟持——流沙可以对付姬无夜、可以对付白亦非,但就是在潮女妖这里吃了软钉子!”

    “干脆把秘密公开。”韩沥直接回了一句。

    韩非的脸刷地白了。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父王要脸,韩国要脸!”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韩沥看了他一眼。

    “秦王也知道这事。”他递出这句话,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韩非的脸色从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苍白——那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整个人都懵了的那种苍白。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碰上了身后的漆案边缘,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笃”。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韩沥。

    “但人家都在考虑着怎么样控制信息。”韩沥嘴角的弧度还在,那丝忍俊不禁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是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韩非终于反应过来,指着韩沥骂道。

    “我丢得起。”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强调的事实。

    韩非的手猛地抬了起来。

    手掌悬在半空中,五指并拢,掌心朝着韩沥的脸——这个姿势他保持了整整两息。

    “我真想扇你!”

    “扇呗。”韩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韩非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他把手放了下来。

    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了好几声,然后猛地转过身,在正堂里来回踱起步来。

    紫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扫过青石地面,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他走了两个来回才勉强压住火气,重新站定,转身面对着韩沥。

    “你就不能为我想想,为你姐姐想想,为四哥,为父王想想?!”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吼了——是压着嗓子在说话,那种压抑比吼更让人难受。

    他的双手按着韩沥的肩膀:“实在不行为你的追随者想想——你这么一个问题爆出来,天下士人和百家游士哪个还会跟随一个无德之人?!”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大概三息。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韩非。

    “我……更喜欢为底层的庶民想想。”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想想他们的温饱,想想他们能不能活过冬天。如果每年冬天饿得饥寒交迫、快要死的人,因为我无德而决定吐出我给的食物和资源——我最多将之洗干净给下一个快要成为饿殍的人。”

    韩非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推了韩沥一把。

    那一推力道不轻——韩沥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韩非那张被愤怒和无力同时碾过的脸。

    韩非没有看他。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韩沥,肩膀在微微起伏。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连枝灯里灯油被火苗舔舐的细微声响。

    “至于为你,为姐姐,为父王等等——我能力有限。能考虑你们的安全,就是我唯一能考虑的,其他我考虑不了。”韩沥在他身后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解释道。

    韩非没有转身。

    “你自己也说过了——”韩沥又开口了,这次语气忽然变了,“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见生老病死,千年可叹王朝更替,万年可见斗转星移。”

    韩非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韩沥。

    “在时间这个超越了命运的尺度下,就没有能持久的东西。礼法持续了八百年,不还是正处于礼崩乐坏吗?”韩沥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无,“制度也一样——过去夏商逾千年,甚至还要吃人殉葬。现在八百年的礼法也开始需要打补丁的地步了。”

    韩非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认为一切皆可抛?”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终于没有了愤怒,既像是挖坑,又像是在质问其心志。

    “所以……”韩沥把身体站直了,迎着韩非的目光,“与其眼光高远,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不如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着眼于脚下的每一步路,因为路在脚下,再因此向前眺望。”

    韩非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可你从没有勤拂拭,经常惹尘埃。”

    韩沥淡淡地笑了笑。

    “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你现在的环境已经是兰芷之室了!”韩非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有种不依不饶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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