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中年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那个“青”字的后半截直接断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嘴巴还张着,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声音就这么没了。

    整个县廷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县丞谷筒都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眼神看着韩沥的后脑勺。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出“青天大老爷”的戏码——新县令初来乍到,总有人想趁机越级告状,这在县寺不算什么新鲜事。

    每任新县令上任,都有那么一两个不死心的。

    但他们没见过这种回应。

    而且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时机卡得太准了,不是在中年人喊完之后,是在他的声带还没来得及振动第二个字之前。

    就好像韩沥提前知道他要开口,就在等他开口——然后一巴掌拍回去。

    不,不是好像。

    他就是提前知道。

    跪在地上的中年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的膝盖又往前蹭了半寸,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对上了韩沥的目光。

    那双眼睛不凶,不狠,甚至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就是淡——淡到让他把已经到了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

    “任何事,按流程来。”韩沥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场所有的人,“本官相信我麾下僚属的专业能力。该到本县令手里的,它就会到本县令手里。越级上报,就是违法。”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中年人身上。

    “现在本官在你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前堵住你,你刚刚犯的罪就只是扰乱公堂——一样违法,但事情轻得多。若真让你当众越程序号诉,便是罪加一等。”

    说完,他转向谷筒。

    “谷县丞。”

    谷筒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上前一步。

    “下官在。”

    “秉公执法。”韩沥顿了顿,“一切事情。”

    “一切事情”四个字咬得比别的字略重半分。

    谷筒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身,朝旁边的力役挥了挥手。

    “把他控制起来!把他需要控诉的事情都问清楚——秉公办理!”

    几个拿着短棒的力役立刻上前,一把将还在发愣的中年人从地上架了起来。

    中年人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张嘴还想喊什么——旁边一个力役瞪了他一眼,目光里的凶光毫不掩饰。

    中年人到嘴边的话卡了壳,整个人顿时蔫了,乖乖地由着力役把他往左边的县狱方向拖去。

    韩沥没有再看那个人。

    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圈还愣在原地的众人。

    “继续办事。”

    四个字落下去,整个县廷像是被人重新按下了开关。

    斗食吏们低下头,继续核对账目。农人们重新扛起粟米秆,继续排队。

    押送囚犯的狱吏加快了脚步,铁链拖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一切恢复如常,但空气中多了一股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小心翼翼的安静。

    县尉葛源站在韩沥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侧脸,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他看得分明。

    刚才那个中年人张嘴的时候,他葛源——一个带兵十几年的老军伍——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韩沥的“闭嘴”两个字已经把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靠运气。

    这是提前观察,提前判断,提前出手。

    而且那出手的速度——

    葛源在心里把自己认识的所有人中能在这个距离、这个时机、以这个反应速度截住别人话头的人排了个队。

    等排列完毕之后他发现自己一只手的手指头都没用满。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武艺高手,带着三百三十个人,有秦王和相邦的双重背书——这样的猛人跑来废丘当个县令干嘛?

    他在心里把这个疑问翻了个面,没找到答案,只能把疑问暂时压下去,重新规矩地跟在韩沥身后,朝官署内部走去。

    韩沥倒没注意身后两个老油条的心理活动。

    他拍了拍旁边还没回过神来的横梁的肩膀。

    “发什么愣?走了。”

    “啊?哦……哦!”横梁这才把嘴巴合上,快步跟上。

    他刚才看到那个中年人被架走的时候,嘴张得比那个中年人还大。

    不是同情——那中年人自找的——是被自家公子那个反应速度给惊到了。

    他在韩府待了一阵子,知道自家公子有本事,但知道归知道,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一行人穿过县廷,走进了官署内部。

    官署内部又是另一种格局。

    这是一个大概足球场大小的院子,地面铺着青砖,比县廷那边干净得多也安静得多。

    院子的另一头,正对着大门的方向,是一排被木头和泥砖分隔开来的七个空间。

    最中间的那个空间敞开着,宽大而通透,正对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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