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1/5)
晚上的接风宴还是放在了县令的官房里。
没别的原因——这间官房是整个县寺最大的屋子。
平时正中央一张大漆案,下首两侧各摆三张小案,是给令史们坐着做抄录用的。
今晚全都撤了,换成十张只比主案小两号的客案,黑漆打底,案沿镶着素面铜皮,在连枝灯的烛火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即便如此,十张案也只把下首的空间填了个七八成。
韩沥带着横梁从后宅穿过武库夹道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官房里头嗡嗡嗡的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等他跨过门槛,六曹的六位官守已经全部就位,县丞谷筒和县尉葛源分坐左右首席,正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所有人同时收了话头,齐齐抬头。
韩沥此刻换了一身玄色官袍,腰间束着黑绶铜印,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他扫了一圈堂中的席位,目光在第一列和第二列之间那道空出来的案上停了半拍。
第一列只坐了两个——右首谷筒,左首葛源。从第二列开始的六曹官守按序排开一直到第五列都坐好了人,唯独第二列正右边有个位置空着。
十张案,只坐了九个人。
谷筒顺着韩沥的目光看过去,连忙以跽坐的姿态欠了欠身,解释道:“县尊大人,历来我大秦是禁止饮宴的。只是县尊大人新到,接风洗尘是我等下吏应有之义,因此接风宴也能算半个合规的理由。”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张空案,语气里的尴尬多了半分:“按惯例,狱史李爱得来。但狱史若来此宴,就得为此宴向县尊判罚金四两的重责——因此他不会来。下官也只是留个案在此,做做样子。”
谷筒说完,双手按在膝上,朝韩沥微微欠身。
“还请县尊体谅。”
“啊,这点我当然体谅。”韩沥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径自走到主案前。
他正要往下坐,屁股刚沉下去,忽然被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包住了臀底。
低头一看——横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一只支踵塞到了他身后。
这玩意儿木质,中空,外包一层麻布,刚好卡在臀和脚后跟之间,让跪坐的人不至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小腿上。
韩沥看了横梁一眼。
这小子手脚是真快,心也细。
“公子,跪坐伤腿。”横梁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就退回他身后跪坐好。
韩沥没说什么,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支踵卡在最舒服的角度。
但就有一个问题,它会让自己站起来的速度慢一拍,要靠地上滾来躲突发情况。
下次还是要跟横梁说一声别加这玩意,他要真在安全地方舒服的坐,宁愿弄把椅子。
但他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纠缠。坐稳之后,他抬起眼,朝谷筒摆了摆手。
“但才罚四金吗?看着也不贵。还是让人请李狱史过来吧。”
官房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拍。
所有人的鼻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都在倒吸凉气。
谷筒眨了眨眼睛,那张素来挂着圆滑笑容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加掩饰的惊骇。
“县……县尊大人。”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尾音往上飘了飘,“您……您真的愿意请李狱史过来,而……而付四金?”
其他几个曹官面面相觑——没人想在这种时候出头说话。
四金不是小数目。一个百石小吏的月俸不过千钱,四金是寻常百石吏员将近五年的进项。
这位新县令随口就说“不贵”——而且他脸上那种表情是真的没把这四金当回事。
“要马上付吗?”韩沥看着谷筒,求证似的问道。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横梁已经把手伸进衣服内襟里了。这小子的手指摸到了那只沉甸甸的锦袋——里面装着十金和百钱。
十金是韩重塞给他的,嘱咐过“公子需要掏钱的时候就用”;百钱是自己万一单独去市集才要用的。
横梁把锦袋的口子扯开一半,抬眼看着韩沥的背影,只等他一声令下就掏钱。
“呃呃呃……不必是现在。”谷筒暗自羡慕嫉妒得牙根发酸——四金啊,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他面上还是那副老老实实的表情,拱手道,“到时候交于县中就行了。”
韩沥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谷筒朝门口候着的小吏挥了挥手。
那小吏愣了一下,但也不敢怠慢,转身就小跑着出了官房。
接下来是一段不长不短的等待。大概不到半刻钟,六曹的曹官们各自低头,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但谁也不开口。
谷筒倒是想找点什么话题暖暖场,可一想到待会儿李爱那张臭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葛源倒是老神在在地坐着,他一个带兵出身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沉得住气。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拿尺子量过步幅。
李爱走了进来。
他一身洗得微微泛白的玄色官袍,袖口绲边上的线头被磨得起了毛,头上那顶獬豸冠倒是端端正正,冠上的独角纹饰正对着前方。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看起来能夹死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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