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槛内侧,目光先扫了一圈堂中的九个人——每个被他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挪了挪坐姿——然后才落在韩沥脸上。

    “今日县令新至,本应接风。”李爱拱了拱手,语气里的冷淡不加任何修饰,“但来者已超三人,须罚没金四两。不知县令可服?”

    堂中气氛一滞。

    谷筒端着铜爵的手指微微收紧。葛源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六曹曹官们齐齐把目光从李爱身上移开,落在韩沥脸上——他们想看这位新县令是什么反应。

    多半是被扫了兴,脸色不好看,最糟糕的情况是当场翻脸。

    但韩沥只是笑了笑。

    “当然。”他把双手交叠搁在案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答应今天晚饭多加一道菜,“明天我就把罚款交于县中。”

    李爱的眉头没有松开。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到他的腰间——那里挂着黑绶铜印——然后又移回他的脸。

    “那我请问县令——您哪来那么多钱?”

    这话一落地,横梁的眉头就紧了起来。

    不是,我家公子刚来这里,没偷没抢没贪污,你哪来的资格问他钱哪来的?

    韩沥却好像根本没被冒犯到。

    他靠在案上,嘴角噙着个自信的弧度,语气不急不缓。

    “本县令在秦国的财产来自两个方面。第一个,我是韩国当今韩王的儿子,另外也是豪商。其次,我来秦国后,接受过来自大王的赏赐、相邦的馈赠和长信侯的补偿——至于爵位和俸禄那是另一说了,跟在座同僚一样,只是稍微高了一点。”

    大王的赏赐。

    相邦的馈赠。

    长信侯的补偿。

    三句话,三个名字。

    每吐出一个人名,堂中便随之安静一分。

    谷筒刚刚还在羡慕嫉妒的酸劲此刻已经化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沉的、带着敬畏的判断。

    这真不是一个普通的县令。

    这是一个有资格同时接受三股势力馈赠的人——大王、相邦、长信侯。

    这三股势力在咸阳是什么关系他多少有所耳闻,而能在这三股势力之间游走自如,要么是八面玲珑到了极致,要么就是同时被三方需要。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一个县丞能置评的。

    葛源倒是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个细节——韩沥把“长信侯的补偿”放在最后说,而且用词是“补偿”而非“馈赠”或“赏赐”。

    补偿,意味着长信侯欠过他什么东西,或者得罪过他。

    这个年轻人和咸阳城里那位如日中天的暴发户之间有旧怨。

    葛源在心里默默把这条信息存了档。

    “县令大人也曾经商?”李爱却执着于另一个方向,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周围同僚们的眼神,“不知县令可在秦国交足了税?另外,县令现已为秦吏,就不可经商了——不知县令可否有知法犯法?”

    横梁的手指在锦袋上捏得发白。

    这人怎么没完没了了。

    韩沥却依旧面不改色。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针对你的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过去我的生意从不踏足秦国。在我本人入秦之前,我是不跟秦国做生意的。”

    不跟秦国做生意。

    这话让除了李爱之外的所有人面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不跟秦国做生意?看不起秦国?

    可看不起秦国,你为何要来?

    韩沥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入秦之后,”他紧接着往下说,“我在秦国的商号和少府是高度绑定的。要查税,得由少府来查。”

    谷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少府——那是替大王管钱袋子的衙门,不是随便哪个郡县的卒史或者内史能伸手进去的。

    韩沥的言外之意是:我的税,你查不了。

    “其次,”韩沥继续往下说,像是根本没把刚才那个“其次”当回事,“我本人早就不插手商业细节了。但很多事说不好——比如,我打算在废丘筹办一个造纸坊。到时造出来的纸除了给县中公用外,还能拿额外的纸资源转售给邻县,赚公帑。”

    最后“公帑”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官房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了。

    哗——

    不是真的有人喊出声,但那股惊喜的气流从六曹曹官的坐席上同时涌起来,比喊出声还明显。

    纸。

    这玩意儿问世也不过这几年。

    整个大秦只有少府那几座作坊能造,产出来的纸连咸阳都分不够,更别说轮到地方郡县了。

    加上现在大王要求一切公文用纸,导致纸在他们手里非常紧俏,过手就没。

    要是这玩意儿的作坊在废丘造一个……

    仓曹和金布曹的主官咽了口口水。

    那就是守着金山银山了。

    但李爱那双能夹死苍蝇的眉头又紧了一分。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在满堂惊喜的气氛里像一根钉子扎进了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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