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少司命是一对双胞胎。”大司命微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淡,在尾音里散了个干净,“她们互相行动的话倒还算天衣无缝,可我若加入,就成了三人组合了——等吧。等下一代有能以一人之力承担少司命神职的人取代了这双胞胎,我估计就不需要和月神搭档了。”

    韩沥听到这里,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试探性的、比方才轻了半分的语气问了一句。

    “你说的这个取代意思是……”

    “新的长老要通过手刃旧的长老来获得头衔。”大司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到像是在念一则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讣告。

    韩沥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大司命,又看了看远处城楼上那个飘然的身影,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大司命那双此刻藏在身后的红手上。

    “旧长老不是你曾经的师长吧?”

    大司命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把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的野地上。

    “阴阳家没有师长这个词。”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那么空,“我们只有东皇太一陛下、日月星、五行长老和五灵玄同弟子。”

    韩沥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问。他和阴阳家的关系太微妙了,他和她之间隔了太多东西——不是一个阵营、不是纯粹的朋友、甚至不完全是一对一的合作对象。

    半真半假的身份,半明半暗的关系,让很多话不能问,也让很多话问出来也没有答案。

    而大司命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就这么在静谧中并肩走着,他们的身后是那片刚刚被韩沥的歌声和笑声惊动过的灌木丛,前方两里外是废丘城那堵沉默的夯土城墙。

    夜风吹过,韩沥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草木气息——辨不出具体是什么草什么木,就是干净的、野生的、不属于任何一座城的味道。

    大司命忽然开口了。

    “你在出城时唱的歌……能完整唱唱吗?”

    韩沥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警觉的、略微奇异的眼神看着大司命。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我的?”

    “我和月神一个时辰前通过轻功飞到城门楼楼顶,准备去县寺找你的时候,就看到你像一头守宫一样爬上了城墙,再爬下了城墙,出了城。”大司命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份例行公事的观察报告,“于是月神就守着,而我则跟在你身后,一直到现在……”

    韩沥总觉得她最后那句话的尾音里藏着点什么——不是恶意,倒更像是某种幸灾乐祸的、看乐子的乐趣。

    但他没有证据。

    “行吧。”

    韩沥认命了。

    他现在终于有点理解楚南公为什么说阴阳家不能为敌了。

    玛德,就凭大司命能跟在他身后跟了大半个时辰而他毫无察觉这一点——要是真为敌了,一时不察之下,他会吃大亏。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唱了起来。

    “笑天下……”

    这一次他唱得很尽心。

    不是方才那种吐纳式的随意放歌——是一句一句地、把每个字都送到大司命耳朵里的唱法。

    “恩恩怨怨何时才休罢……”

    调子没有方才那么高,但更稳,更缓,像是在月光下铺开一卷被保管了很久但依然完好的帛书。

    大司命走在他身旁,双足在草叶和碎石之间无声地踩过。

    她的嘴唇始终抿着,没有跟着哼,没有被打动之后不自觉的表情变化——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她确实在听。

    听得很认真。

    认真到方才一直在背后握着的、那对特征明显的红手似乎也微微松了半寸,不过还是藏在身后,不让人看见。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大司命微微领先了半步——朝废丘城的方向走去。

    而在城门楼那里,月神还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