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眼纱和红手(1/5)
韩沥和大司命一前一后走在废丘城外的野地里。
夜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把草丛吹得沙沙地响。远处废丘城的夯土城墙在夜色里只是一道比黑夜更黑的轮廓,只有城门楼上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橘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韩沥走在前面,目视正前方。大司命跟在后面,双手依旧拢在背后,红黑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
走到离城墙大约五百步的时候,韩沥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城门楼上,那个戴着蒙眼纱的清冷仙子——月神——忽然从楼顶一步跃下。
韩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差点以为人要直直跳下去了。
但下一刻,他看清了。
月神没有坠落。
她宛如脚下生出了一块块透明的空气砖,莲步轻移,一步一步地、从七米高的城门楼上缓步走了下来。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每一步都不急不缓,衣袍在夜风里翻飞着,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边。
更让韩沥觉得不可置信的是——周围的县城哨兵竟然丝毫不觉。
两个执戟的兵士就在城门楼甬道上来回走动着,火把的光晃来晃去,但他们的目光从月神身上掠过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韩沥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闭上眼。
五感之中,视觉最先被弃掉。
然后是听觉——夜风、虫鸣、远处城楼上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被他从意识里剥离出去。
他的注意力沉入体内,顺着血脉的搏动往外探——咚咚,咚咚。
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那是大司命的心跳——稳而慢,像一面被裹在棉布里的鼓。
然后,在大约十五步之外,另一个心跳。
极轻。极缓。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样,但确实是人的心跳。那个心跳的位置——在他正前方偏右的方向。和他刚才看到的月神的位置完全不一样。
韩沥睁开眼,转向那道心跳的方向,双手交叠在胸前,躬身行礼。
“月神阁下,好久不见。”
大司命停下了脚步。她偏过头,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嘴角浮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看来,你对阴阳术的了解越发地细致了。”
但月神的声音却从韩沥的另一侧——右边——传了过来。清冷,空幽,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欣赏:“确实,沥公子哪怕身处陌生之地,也能差点识破我的匿踪之术,叫破我的位置,不免令我汗颜——进境真快啊。”
韩沥直起身,转向右边。
月神就站在离他不过五步远的地方,青蓝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蒙眼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以下那一小截精致的下颌和一双抿成极淡弧线的嘴唇。
“我没叫对地方。”韩沥对此失落地耸了耸肩,“有什么值得让你汗颜的。”
“你没马上叫对,是因为阴阳术是控制五感的。你应该看到的是刚刚我从城门楼下来的幻境。”月神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在月光里若隐若现,“但你马上闭上眼睛,用气血波动感应我的位置,只晚了一息就发现我原来的位置——这难道不应该让我汗颜吗?”
“可是……高手对决,生死只在一瞬间。”韩沥对着月神幽幽一叹,那声叹在夜风里飘了飘就散了,“晚一息就是一条命。差一点,和差很多,其实是一样的。”
月神的眉毛在蒙眼纱上方微微动了一下。
“但你没有真正戒备我们。”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我们也没有对您有什么谋害之心。
那么这种平和环境下的较劲,差不差一息,其实与实际战斗时的差距是很大的。”
“不是没出现过不抱任何杀心,只是踩蝼蚁一样无心shā • rén 的。”韩沥谨慎地说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月神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城门楼上那几盏晃动的灯笼上。火光在他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月神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神色古怪地说了一句:“但目前在我印象里,真正做到无心shā • rén 的人——不就是我侧面的男人——也就是沥公子您吗?”
大司命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嘴角那丝玩味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韩沥却摇摇头否认。
他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袍角上沾的草屑,然后抬起眼,看着月神。
“我只是觉得万物有灵。在这个世道,没人是不可替代的,也没人是真正贵不可言——时也、命也、运也。”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夜野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在某种角度上俯仰人间,人亦与飞禽走兽、蝇虫爬蛆一样,在遵循着某种本能和欲念而活。”
大司命的脚步停了。她侧过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眼神看着韩沥。
“但道兄既抱此念——”月神微微偏了一下头,蒙眼纱的边缘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为何不超脱,而是继续入世呢?”
韩沥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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