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足足两息,然后才笑了。

    “因为俯仰人间的不可能是人本身。我只是身在局中,心在局外,天理人欲充斥脑内,不得超脱之人。”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身边这两个认真听自己说话的阴阳家高手,还是把话头缓了缓。

    “另外,我终究身上担太多干系了——想走走不得。”

    夜风从三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月神袍角上的飘带吹得微微扬起。

    韩沥的目光落在月神脸上那层蒙眼纱上。

    他记得很清楚——在新郑初见的时候,月神是没有戴蒙眼纱的。

    “你怎么开始佩戴起蒙眼纱了?”他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解。

    月神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五感是会欺骗自己的。一番新郑之旅让我境界提了一点,体悟到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谬误。”她的声音轻了半分,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但确实值得一说的事,“当我体悟所见岂是真,幻境亦非虚的道理后——故尽量不要听信五感,而要用心去体悟世间万物之真谛。也能看得更远。”

    然后她转向韩沥,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的清冷褪了半分,换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郑重。

    “说起来——还得感谢道兄关于万物皆虚,万事皆允的谒语,让我心中有所感,因此才有所进境。”

    “啊……那次。”韩沥脑子里浮现出新郑联欢会散场后的画面——自己确实说过这话,没想到不仅被她住,甚至悟出东西了。

    但——

    “能有所得就好。”

    他回得很勉强。

    月神微微偏过头。

    蒙眼纱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韩沥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从纱后面落在他脸上。

    “看来道兄似乎不太满意我的所思所想。”

    “呃……倒不是满意不满意……”韩沥看了看前方——离城墙根已经不过几十步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岔开话题,“等我如同‘守宫’一样爬回废丘内再说一说,你们先进城吧。”

    说着他就要往城墙根走,手指已经活动开了,准备继续扒着夯土墙的夹板孔洞往上攀。

    但月神突然说了一句:“不介意的话,不如让我俩带沥公子您上去如何?”

    韩沥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月神那张被蒙眼纱遮了大半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双手抱胸的大司命。

    “当然——”月神在此也是很识趣地补了一句,嘴角那丝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如果您觉得让我等女流之辈帮忙丢面子的话,就当我没说。”

    韩沥眨了眨眼睛。然后他把手指在袍角上蹭了蹭,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我倒不介意……就是不知道我会不会让汝等抬不动……”

    “试试看吧。”大司命这时才正式说出一句话来。

    她走过来,红黑相间的宽袍袖口在夜风里荡了一下,然后伸出红手,一把架住了韩沥的一只胳膊。

    她的红手很有力。

    不是那种外发的刚力,是一种内敛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稳。

    手指扣在韩沥的肘弯上方,力道不轻不重,像是钳住了一件不太重但需要小心的东西。

    “我更担心你会不会在抬升的时候突然大喊大叫的。”大司命偏过头,那双冷艳的眼睛里难得地浮起一丝不知是调侃还是认真的光。

    “这你也太小看我了。”韩沥看着架住自己胳膊的大司命,嘴角扯了一下,“我没那么惧高。”

    话音刚落,月神已经无声地出现在他另一侧,架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她的动作比大司命更轻,轻到韩沥几乎没有感觉到她的手是什么时候搭上来的。

    然后——

    两人心有默契地同时抬脚一蹬。

    韩沥只觉脚下一空,整个身体被一股力量猛地往上提。

    夜风呼地从耳边灌过去,袍角被吹得哗啦啦地响,脚下的草地、远处的灌木丛、那条从城门口通向外面的官道——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往下沉去。

    他差点没忍住骂出声。

    娘嘞,阴阳家的手段真的稀奇啊!

    但他马上别住了嘴,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嘴闭得紧紧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缩回去——打死也不能在这两个女人面前叫出声。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更让他头皮发麻的问题。

    大司命和月神根本就没往四米高的夯土墙体上落。

    她们俩架着他,直直地朝城门楼的楼顶跃升过去——七米,比城墙本体还高出整整三米。

    从城门楼楼顶往下看,城里的街巷就像一条条被月光洗得发白的细线,巡逻哨兵的火把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而这两个女人就这么架着他,脚尖在城门楼顶的飞檐上轻轻一点,然后——

    开始下落。

    韩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不是升高让他怕——是下落。

    脚下的地面正在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越来越近。

    他能看见青石板上的裂缝,能看见排水沟里还没化完的残冰,能看见城门口那两扇包铁木门上的铜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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