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里有一瞬间在认真地想——要是这两个女人突然松手,他会以什么姿势砸在地上。

    直到靴底稳稳落在城内的青石板路面上,韩沥才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那股气吸得又深又急,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他的腿差点软了,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勉强撑住。

    月神和大司命各自松开了手。

    月神退后一步,双手拢回袖中,姿态依旧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雅。

    大司命双手抱胸,挑起下巴,用一种不加掩饰的、带着几分妖艳的笑容看着韩沥。

    “总算让我看到一个好似凡人的韩沥了。”大司命的嘴角弯着,那双冷艳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得逞之后的愉悦,“看来你也有点畏高乎。”

    韩沥扶着旁边的墙根直起身来,没好气地瞪着大司命。

    他深呼吸了几口,把还在砰砰狂跳的心脏往下压了压。

    “呵……我没惹你们吧?”他微微不服气地看着大司命,“至于要这副态度吗?”

    “我还清晰地记着,当我第一次晚上落进新郑时,整个扫撒队把我行踪给暴露了。”大司命双手抱胸的姿态纹丝不动,下巴又往上抬了半分,“还搞得我近乎躲无可躲,只能在黑暗的小巷子里穿行——这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韩沥愣了一下。

    新郑的扫撒队——那些遍布全城各个角落、日夜轮班清理街道垃圾和污水的上万名杂役——竟然还有这种功效?

    他当初组建扫撒队的时候,纯粹是为了让新郑干净一点、让瘟疫少发一点,压根没想过要用来抓间谍。

    “好吧,算我的错。”韩沥终于把气喘匀了,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袍角上蹭到的土灰,“毕竟我也想不到……本来是用来给新郑干净整洁的扫撒队,会给你们带来那么大的困扰。”

    “上万人的扫撒队分布整个新郑——宛如阴阳大阵一样,让人看不出生路。”月神在旁边补充道。

    她的声调还是那种清冷空幽的质感,但韩沥从她嘴角那道极细微的弧度里读出了一丝——确实是欣赏,但她正在极力压着的一种更加愉悦的情绪。

    “虽然你话说是用于为新郑带来干净整洁——但你借此控制全城的作用,不可不说吧。”

    看起来,月神也很享受这种小报复。

    韩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看着月神,看着大司命,然后从鼻子里长长地喷了口气。

    “那只是……副作用。我不是僭主。我只是一个服务新郑的公仆头子。”

    “但你的行为依旧在控制新郑。”月神的语气平稳,但底下的审视还在,“你人不在新郑,但扫撒队依旧席卷新郑。”

    韩沥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忽然笑了——是自嘲的笑,但底下藏着半分不服气。“可我人在废丘,意味着我确实说到做到,没有碰韩国王位和太子位一步。”

    “我不用占星术就能看到韩国命不久矣了。”月神歪了一下头,被蒙眼纱遮住的脸庞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道兄眼光比我更高远,应该比我看得更清楚——您放弃了更进一步,究竟是为义,还是为利?您比我清楚。”

    “当然是为利。”韩沥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灰,嘴角的弧度是坦然的,“但我父王和我四哥都得承我这个人情不是?”

    月神微微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可怜亦可叹。韩国就此失去维持之基了。”

    “也别这样说我父王和我哥。”韩沥摆了摆手,语气里的认真在尾音里化开,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感怀,“虽然他们,加上我另外一个哥哥让我来到了秦国,但我在,韩的一部分终究还会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一定完全是短视的。”

    夜风从三个人之间穿过去,卷起了几片初春的枯叶。

    月神没有接这句话。大司命也没有。

    “接下来,我送你们去哪?”韩沥先开了口,把话题从沉重的国运上岔开。他整了整灰色衣袍的袖口,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问道,“既然进城了,作为半个主人,我想我得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

    月神抬起头,目光越过韩沥的肩膀,落在废丘城内的北部方向。

    月光正洒在那片被暗影笼罩的宫殿群上,飞檐的轮廓在夜色里隐隐约约地勾勒出一道沉默的剪影。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分,“这里过去的名字应该是犬丘,西周故都是吧?”

    “呃……对。”韩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废弃宫殿的方向。

    “不知还留下多少属于西周的痕迹呢?”月神问了一句,不像是在问韩沥,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左宫右宫吧。”韩沥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信息端了出来,“其他据县丞说,早就被人推平给做了这附近的其他建筑了。”

    “那带我们去吧。”月神收回目光,对韩沥说道,“今晚,我们就在左宫或右宫对付一晚。”

    韩沥没有马上动身。

    他偏过头,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着月神。“别闹出大动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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