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已经不是方才那种愤怒的控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真切的忧虑和沉重的呼吸。

    “十年间,我等的命数会被此大幅度地改变!”

    韩沥低头看了看大司命那五根还死死攥着自己衣襟的红手指,又抬起头看了看月神那张在蒙眼纱下微微发白的脸。

    然后他无所谓地摊开双手——

    “呃……那你们要觉得风险大……距离真正事变还有一个月时间……”

    他的语气忽然从方才的笃定切回了一种随意的、像是在商量行程安排的调子。

    “你们一人,或者谁先回去报信,征求东皇太一的决策吧。”

    大司命的红手微微松了半寸。

    “反正——秦王确实想要孽子死。”

    韩沥的声音忽然轻了半拍,那层悠悠荡荡的调子在尾音里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更平静的、像是在转述一个既定事实的语调。

    “但不过是希望事后太后能关系挽回一点,于是挟孽子以令太后罢了。”

    他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托着一件谁也不想要、但又谁都扔不掉的东西。

    “真不想接这个事务嘛……无非秦王损失点,我损失点,太后彻底损失掉。”

    他抬起眼,看着月神,又看着大司命。

    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你们一样有的是布下投名状机会的,不是吗?”

    月神沉默了。

    她站在原处,蒙眼纱在夜风里微微拂动着,月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里。

    然后她推演了一下韩沥没说完的那些话——嬴政会记得,赵姬会记得,吕不韦会记得。

    参与的回报和拒绝的代价根本不是对等的——韩沥把一颗明显有毒的果子搁在盘子里,但同时又把这颗果子的解药挂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让她能够得着。

    至于吃不吃,是她的选择。

    但选了不吃——那毒果子不是韩沥喂的,是她自己咽的。

    月神在心里把她能想到的所有退路都走了一遍。每一条退路走到尽头,都撞上了同一堵墙——拒绝这件事的代价,可能比参与这件事的代价更大。

    然后她突然摆了摆手。

    大司命看了看月神,又看了看被自己揪着衣襟的韩沥,慢慢松开了手。

    五根色彩诡异的手指从韩沥的衣襟上移开,重新拢回背后——但在收回去之前,食指尖在他胸口点了最后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那一下的意思大概是:下次再说。

    韩沥整了整被揪皱的衣襟,把领口重新拢了拢,又拍了拍胸口被大司命手指点过的地方。

    月神沉默了好几息,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语气说了一句。

    “天机不明,福祸难测。”

    就一句话。

    “所以我才设计此局,让汝等可以见缝插针,以小博大。”

    韩沥把被大司命揪皱的衣襟整了整,重新站直了身体。

    “我如果有害心,你应该体悟得到。”

    月神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蒙眼纱下露出的那一小截鼻尖和嘴唇纹丝不动。

    韩沥也没有躲开那道视线。

    “不是没有害心,就不可以shā • rén 的。”

    月神轻轻地说出这句话。

    是用韩沥之前在城外说过的话——那一句关于“踩蝼蚁一样无心shā • rén ”的话——此刻被月神重新从记忆里翻出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还给了他。

    韩沥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可我要害汝等,有更好的手段。而不是这种和我一起共同应劫的姿态。”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月神和大司命。

    “我在混沌化,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与任何人为敌——而让汝等入局,也是谋求给孩子的一条最基本活路。”

    他把手放下来,语气里的郑重没有撤走,但语调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悠悠荡荡的节奏。

    “有此一功,哪怕阴阳家做的不多,但对于秦国高层也是一种好的印象分。”

    他看着月神,掰着手指数给她听。

    “太后恨的是提出方案的我,但一定敬的是能做事的你等。”

    第一根手指。

    “秦王看似不谢不恨,但你们既然投入了,礼贤下士、求贤若渴的他也会酌情用之。”

    第二根手指。

    “吕相需要嫪毐之事结束后,有人撑住太后,为他活命之局提升概率。你只要置身事外一点,吕相也不太会管你们。”

    第三根手指。

    他把三根手指都收回去,握成一个拳头搁在身侧。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月神。

    “好心无情。”

    而月神也神色复杂地吐露出这四个字。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底下的东西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无奈的复杂。

    “您的天帝视角又一次为你选择的盟友找到一条——拒绝不得,又感谢不起来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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