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战争(3/7)
“可他现在去了废丘。在那里,他无依无靠。秦王和相邦的支持——说好听点是支持,说难听点不过是口头上的。隔着百里地,他们的支持能有什么实际作用?宣肆不一样,他是内史,他手里有实打实的权力,他能在每一天的每一件小事上卡韩沥的脖子。”
他看着白芊红,嘴角浮起一个宽慰的笑。
“所以啊,芊红——你这次,可能是真的多想了。”
白芊红没有马上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交叠在膝上的手。手指白皙修长,指尖微微发凉。
然后她抬起眼。
“侯爷说得有道理。也许——确实是芊红多想了。”
嫪毐的笑容绽开了。他站起身,拍了拍白芊红的肩膀,语气里的讨好终于被满意盖了过去。
“这才是本侯的好军师。去吧,早点歇着。”
白芊红起身,朝嫪毐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后堂。
廊道里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拐了个弯,走进了后花园。
花园里的迎春花还没谢干净,月光把花瓣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她在一方石凳上坐下,把双手拢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那轮快要满盈的月亮。
然后她的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宣肆是靠官位才能对付人。”
她轻声重复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声音低得只有袖口边上的那一丛迎春花能听见。
“可韩沥——他从来不需要靠官位。”
她记得很清楚。
韩沥在咸阳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靠官位做到的。
他靠的是自己本身。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
韩沥的许多行动,有时候立场甚至就不是与秦王完全一致的。
白芊红在黑暗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不是一个普通臣子的做法。
普通臣子——比如李斯——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秦王和相邦的意志上。
但韩沥不一样。
韩沥敢做嬴政不支持的事,敢说嬴政不想听的话,敢把方案递到嬴政案头然后让嬴政不得不点头。
这种人,要么不怕死,要么必有能让嬴政不得已容忍的东西。
而不论是哪一种——都不可能在废丘就突然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宣肆拿捏的软柿子。
“侯爷……”
白芊红的声音在夜风里飘了飘就散了。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当初韩沥在咸阳活动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想让韩沥外放。
不是怕他跑了,是怕他形成割据之势。
秦国的朝堂为了把他拴在咸阳,费了多大的劲?动用了多少资源?
不是谁一入秦就能维持五大夫这个爵位的!
最后呢——他还是走了。
是因为长信侯觉得韩沥再不走,韩沥和太后之间可能会产生一些对长信侯很不好的情况,而强行罔顾了韩沥的危害,逼走——甚至还是韩沥配合着离开的。
而现在,他居然觉得韩沥去了废丘是他的胜利?
白芊红从石凳上站起来,整了整裙摆,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一群蠢货。
过不了一周,一道消息就从内史官署传到了长信侯府。
消息是宣肆亲自送来的。他捧着一份帛书,大步跨进侯府内堂的时候,脸上的红光比一周前又亮了几分。
“侯爷!天赐良机!”
他把帛书往嫪毐案头一搁,自己站在案前,双手叉腰,胸口起伏着——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太兴奋了。
“韩沥——他竟然要在废丘筹办一个造纸坊!”
嫪毐拿起帛书,展开。帛书上是工工整整的秦篆,从头到尾百来字,写得清楚明白:废丘县令韩沥欲筹建造纸坊,狱史李爱质疑,废丘令沥所了解的造纸工艺,疑为盗窃少府之机密,望卒史上报内史,再由内史彻查云云。
“盗窃少府机密……”嫪毐把这五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两遍,然后抬起眼,“这李爱——是什么人?”
“废丘县的狱史。”宣肆一屁股坐到客案后,端起旁边侍女递过来的酪浆灌了一口,“此人在废丘待了十几年,一直升不上去,估计是找到机会举报了。
他放下陶碗,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语调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侯爷,纸工艺——这可是少府的不传之秘。韩沥一个韩国来的,他怎么会知道怎么造纸?十有bā • jiǔ 是他在咸阳当谒者的时候,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到了少府的工艺,想在废丘偷偷复制。这可是盗用官营机密的大罪!”
嫪毐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沿慢慢叩着。
他在想。
纸这玩意儿,他当然知道。
他还用过。
不是用来写字的——是用来当厕筹的。
他记得很清楚,大概两年前,少府开始往宫里供应一种淡黄色的、软塌塌的、切成巴掌大小的纸片,专门用来代替绸缎厕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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