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过几回,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比绸缎吸水,但容易破,需要多叠几张,比绸缎便宜得多。

    但他不会去用纸,他宁愿用绸缎——自己已经贵不可言了,为什么用不得绸缎?!

    后来他听说这玩意儿也开始用来写字了,咸阳宫城里的公文越来越多地改用这种纸来书写。

    但他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纸嘛,厕筹而已,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可现在韩沥要造这东西。

    而少府从来没说过纸的工艺可以外传。

    “宣肆。”嫪毐直起身,把那卷帛书重新卷好,握在手里,“这份上书——你有没有递到御史台?”

    “还没。”宣肆摇头,“先呈给侯爷过目。”

    “那你现在就去递。”嫪毐把帛书往他手里一塞,嘴角浮起一个冷厉的弧度,“明天大朝会,让御史台把这件事搬上去。韩沥盗窃少府机密——这条罪名不管成不成立,先把他名声搞臭。就算吕政和吕不韦想要保他,也保不住一个偷了少府东西的贼。”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半圈。

    “然后——你再弹劾他,就说他身为县令,知法犯法,以谒者之身行盗贼之事,不配为秦吏。韩竭、赵竭、董奇——让他们都准备好,明天大朝会,一起发力。”

    宣肆的眼睛亮了起来。

    “侯爷高明!”

    宣肆其实比谁都需要这件事。

    不为别的——就为他自己的处境。

    他是内史,二千石的大官,手里管着三十一个县,麾下僚属加起来上千人。

    但他案头上堆积的公文,比他这一辈子看过的都多。

    他的前任不知道是因为无故被贬而怀恨在心还是单纯的懒政,留给他的是一摊烂账——田亩数对不上、赋税收不齐、戍卒名册缺页、仓廪损耗超标。

    每一件事都刻不容缓,每一件事都得他亲自画押。

    他本来打算先把这些事理顺,然后再回头来收拾韩沥。

    但他越理越乱,越乱越理不清,每天从卯时忙到亥时,连觉都睡不够,还谈什么给韩沥穿小鞋?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前任是不是故意的。

    但现在好了。

    他不去找茬,茬自己送上了门。

    李爱的上书就是一把现成的刀,他只需要把刀递到御史台手里,御史台自然会替他捅出去。

    宣肆揣着帛书,连夜去了御史台。

    翌日,大朝会。

    咸阳宫正殿。

    天还没亮透,殿内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排成两列,玄色官袍在连枝灯的光照下连成一片沉默的海洋。殿顶的藻井上金龙盘旋,殿角的铜炉里燃着上好的兰膏,香气沉甸甸地沉在空气里,和百官身上那层薄薄的晨露味搅在一起。

    嫪毐站在武将一列的第一位。这个位置是专门给太后授权的参政的。他身后是卫尉韩竭、佐戈赵竭,斜对面是中书令董奇,御史台的方向还有两个事先打好招呼的御史。

    朝会按例从各郡县呈报的军政要务开始。几桩边郡的军情、几处郡县的赋税异常——嬴政坐在御案后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句,语调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嫪毐耐着性子等着。

    等这些例行公事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朝御史台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一个中年御史从列中迈出来。

    此人姓杜,四十出头,尖脸,薄唇,额头窄而高,看着就是一副不太好说话的样子。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行了一礼。

    “臣御史杜密,有本启奏。”

    嬴政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说。

    杜密从袖中抽出一份帛书,展开。帛书上的字写得工整,墨迹干透后微微泛着紫光——是昨晚宣肆送到御史台的那份。

    “臣接废丘县狱史李爱上书,言废丘县令韩沥欲在废丘筹办造纸坊。然纸之工艺,向为少府所有,乃官营之机密。韩沥身为韩人,不知从何处得知少府工艺,欲私自仿造——此乃盗窃官营机密之罪,按律当劾之。”

    他把帛书往前提了半寸,声调拔高了一度。

    “臣请大王明察!”

    话音刚落,列中便有人出列。

    “臣附议!”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卫尉韩竭。

    “大王!纸工艺乃我大秦少府耗费数年方才摸索出的不传之物,韩沥一介韩人,来秦不过数月,如何得知造纸之术?必是他在咸阳为谒者期间,借出入宫禁之便,暗中探得少府机密!此行此举,实乃盗窃!若不严惩,恐伤少府之心,乱官营之制!”

    韩竭说完,赵竭马上接力。

    “大王!韩沥自来秦国,狂妄无礼,不尊宗室,不敬元老。今又以盗窃之手段图谋私利——此人心中何曾有秦法?何曾有王上?!”赵竭的声音比韩竭又高了半拍,说到“盗窃”两个字的时候,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紧接着是董奇。董奇是文官,说话比前两个武将多了几分弯绕。他先不直接指责韩沥,而是从“少府工艺乃国之重器”这个角度切入,绕了一大圈才落到“韩沥盗用少府工艺是目无王法”的结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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