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想到要让少府工艺输于郡县,确实得先向朝堂打报告写奏疏做申请。可唯独韩沥确实可以不需要做报告,而先斩后奏。”

    殿中又安静了一拍。

    嫪毐的眉头拧了起来。

    “韩沥为何得以如此特殊?”

    他把“如此特殊”这四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都重。

    “若法不能一以贯之,如何服众?如何令天下所服?”

    嫪毐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相当好。

    但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在他身后,比他站得稍后两步之外,数十道目光正在以一种不加掩饰的愤怒注视着他的后背。

    能站在这个正殿里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不是从秦法的铁筛子里筛出来的。

    他们的每一级爵位、每一个官职、每一份俸禄,都是在秦法的框架下通过实实在在的功劳和资历换来的。

    而你嫪毐凭什么站在这里?

    凭什么你能把四个不姓嬴的人塞进了四个要害职位?

    要说破坏秦法,要说不能一以贯之,要说不能令天下所服——你嫪毐,才是这个朝堂上最大的破坏者。

    这些愤怒的目光没有发出声音,但也确实覆盖了很多人的背影。

    嫪毐毫无察觉。

    吕不韦倒是看见了。

    但他不会把这种微妙的朝堂情绪当成自己的武器。他是吕不韦,他不需要靠煽动群臣的愤怒来对付嫪毐。他只需要一句话。

    “纸乃韩沥在幻梦首创也。”

    就一句话。

    紧接着他补充道:“他不仅创造了技术,整个细节都在他的脑海。他在外地,为何造不得?”

    殿中哗地一声炸了开来。

    纸。

    这玩意儿是这几年来在咸阳流动得最快、最受追捧的新东西。

    大王要求一切公文用纸,相邦要求一切书信用纸,少府的造纸坊日夜不停地产,还产不够各郡县分的。

    而这一切——竟然是韩沥创造的。

    少数几个早就知道的人没有跟着哗。

    李斯站在后排的新晋客卿位上,双手拢在袖中,面不改色。他在出使新郑的时候就知道韩沥造了纸。

    但就在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的时候,嫪毐的脸色已经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微微的惊讶。

    “纸乃韩沥所造?”

    这句话脱口而出。

    “为何无人对此宣传?为何我等得到的纸——甚至厕筹,都是由少府制造而出?”

    宣肆在一旁,嘴角张了张。

    他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吕不韦还没说完。

    “因为……”

    吕不韦用一种遗憾的眼神看着嫪毐。今天第二次用这种眼神了。

    “纸工艺,甚至很多农工技艺,都是韩沥无私分享给百家和秦国的。”

    他把“无私”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略重半分。

    “人家根本不在乎名利!”

    殿中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

    嫪毐站在原处,手指在袖口底下慢慢攥紧了。

    韩沥不具名?

    无私分享?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来回撞了好几圈,每撞一圈都让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半分。

    他猛地想起来——当初在那个小会议上,韩沥被十几个秦国支柱人物围着,当农业和养殖业需要某些资料的时候,吕不韦就一句话:他会把幻梦的资料提过来用。

    而韩沥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没有什么反应。

    无所谓的样子。

    好像那些能让一个国家的农业和养殖业产生翻天覆地变化的资料,在他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合着……这种合作从几年以前就开始了?!

    而纸,就是其中之一?!

    嫪毐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他能说什么?

    嫪毐把脑子里能想到的每一条路都走了一遍。每一条路走到尽头,都撞上了同一堵墙。

    然后吕不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但今天御史的举报也来得好。”

    你说什么?

    这话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连韩竭和赵竭都同时抬起了头,脸上堆满了不解——这个老家伙,刚才还在替韩沥说话,怎么一转眼又要补刀?

    但他们的困惑还没来得及转化成新的攻击方向,吕不韦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韩沥虽然为纸的首创者,他也懂怎么造纸。可是自从配方进入少府后,早就变了几版了。我大秦的用纸早就有自己的特色——用于公文和著书的纸是有秘方的。”

    嬴政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吕不韦脸上。他对此倒是没想到吕不韦刚刚帮了韩沥,却还要给他挖坑。

    “仲父的意思是?”

    “既然事情捅上来了,这个造纸坊也没什么禁忌。”

    吕不韦微微一笑。

    “但废丘所造之纸,必须要符合少府的标准。这自然需要有少府工匠过去——定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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