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肆站在后排,没有出列。

    但他的脸上已经挂满了笑容。

    他扫了一圈殿中众臣的面色——大部分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少部分人在交换眼神,嘴角微微动着但没有声音。御史、卫尉、佐戈、中书令——四个人轮流发难,声势浩大,而在他们之后,嫪毐势力中还有好几个人正准备接棒。

    宣肆心想,这事稳了。

    就算不能把韩沥彻底扳倒,至少也能让他在废丘待不下去。

    只要韩沥被免了县令,嫪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自己的人塞进废丘——那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节点,从此就姓嫪了。

    至于什么少府机密、什么盗窃工艺——这些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这个由头,朝堂上就得有个交代。而一旦需要交代,就必然有人的利益受损。

    宣肆的算盘打得很响。

    嫪毐站在武将一列,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只是抬了一下下巴。

    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从侧后方看过去,他的整张脸都被一种志得意满的光给罩住了。

    战斗结束了。

    他想。

    韩沥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但嬴政下一刻开口了。

    他就这么靠在御座上,用一种奇怪的、像是没听懂发生了什么事的语气,问了一句话。

    “废丘令韩沥筹办造纸坊——有何问题啊?”

    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里送得清清楚楚。

    殿中安静了一拍。

    韩竭率先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义愤填膺还没有完全褪干净,嘴角往下撇了撇,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嬴政。

    “大王!”他的声调又拔高了半分,“纸工艺可是少府的不传之秘——”

    “谁告诉你纸工艺是少府的不传之秘了?!”

    一道声音从文官队列中猛地炸出来。

    不是嬴政。不是吕不韦。

    不是任何嫪毐势力预料中会替韩沥说话的人。

    竟是少府本人。

    少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管了大半辈子秦王家的钱袋子和作坊,属于那种平时在朝堂上几乎没有存在感,却非常重要的人。

    但此刻他从文官队列里迈出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微微发颤。

    韩竭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

    少府没有等他反应过来,直接出列转向嬴政,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深深地弯了下去。

    “大王,臣记得很清楚——纸工艺是相邦秘授给臣的,让臣安排做出成品后,一直在找材料扩大生产。臣记得当时大王也在现场。”

    “嗯。”嬴政对此点头,“寡人确实有印象。”

    韩竭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殿中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几个方才还在附和韩竭的嫪毐势力成员同时闭上了嘴。

    杜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份帛书,帛书上那些工工整整的隶书此刻看起来格外尴尬。

    但宣肆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已经从方才的志得意满切换成了一种更硬的、不肯服输的执拗。

    “既然如此——”宣肆朝嬴政拱了拱手,“那韩沥盗窃相邦的机密,也是不可原谅之责!”

    矛头一转,直指吕不韦。

    但吕不韦动了。

    他把后背从凭几上微微抬起来,偏过身子,用一种非常不爽且恼怒的眼神,斜睨着宣肆。

    “老夫可没空折腾这些杂物。”

    他的声音不重,但在宣肆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拿鞋底子抽他的脸。

    吕不韦没有停下来。

    “你竟然贬低老夫是创造纸工艺的人——”他的声调依旧不高,但底下的不悦已经不加掩饰了,“老夫一生都在为大秦之事殚精竭虑。编《吕览》以明天下义理,理朝政以安四方黎庶,岂是这种为纸之小事忧劳之人?”

    宣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连忙低下头,不说话了。

    殿中又安静了一拍。

    然后嫪毐终于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吕不韦的方向微微躬了一下身。

    姿态是客气的,语调也是客气的,但那层客气底下铺着一层不软不硬的针。

    “文信侯,相邦——宣肆也是痛心于专门为少府所有的工艺竟然被外人泄露而口不择言而已。难道仗义执言者也需要受到责备不成?”

    他直起腰,把目光从吕不韦脸上移到嬴政脸上。

    “少府工艺既是官营,那就不应该被韩沥所拥有和外泄——需要追究这点,不是吗?”

    但吕不韦只是笑了一下。

    “长信侯。”

    他摇了摇头

    “第一——没任何规则说少府工艺不准外泄纸工艺。只是少府现在扩张得好好的,还没计划要不要在郡县扩产。”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吕不韦嘴角那个笑容里的嫌弃又多了一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