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齮。

    秦国的悍将,以善打硬仗著称,在军中威望极高。

    “大王!”桓齮双手抱拳,声音低沉有力,“此确实是军阵之上需要掌握的技巧。什伍协作是为步战之基,冲撞摔跤是为陷阵之胆,迂回声东击西是为调度之智——若兵球真能训练这些,臣以为,值得一试!”

    嬴政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看来废丘令沥的一番大吹法螺还是有点真实的,连桓齮都对此赞成了。”他把后背微微挺直了些,语气从方才的鄙夷切换成了一种更轻松的、像是处理完了正事之后闲聊的调子,“寡人想,反正废丘令沥要待的地方是废丘,那里是秦国腹地,一众大秦官吏和附近宿卫也会看着这个韩人,不至于造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宣肆脸上。

    “因此他们是披甲而训,却不能允许带兵,寡人也更不可能安排两百匹马给废丘令沥去训练他提出来的一种叫马球的运动,那才是寡人真的不负责任。”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神情认真。

    “不知这个解释,内史满意否?”

    宣肆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一百个人就是一百个人,你披甲还是不带甲,你踢球还是列阵,终归也是一百个能披甲的精壮汉子——加上不披甲的蹴鞠队就是二百人了!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他想据理以争一番,还想再提那两百个精壮汉子和剩下的一百随从,但他抬起头时,对上了嬴政那双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像是在看一件不太要紧的东西的平静。

    然后他看到了嫪毐。

    嫪毐正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宣肆咬了咬牙。他把到嘴边的话硬咽了回去。

    但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算球计划的事你嬴政都能解释得通——那随从呢?

    那三百人里除了两百蹴鞠队员之外的一百人呢?

    这你总不能说是“特批”了吧。

    “可就算如此——”宣肆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拍,但底下的不服还在,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嬴政的视线,“韩沥塞了一百人进入了废丘,大王,难道这也是允许的?”

    嬴政看着宣肆,沉默了片刻。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内心深处已经浮起了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在想——要不是眼下十九岁的韩沥根本不能给他这么恐怖的权力,他都想要韩沥当这个内史。

    两千石的大官,管着京畿三十一县的军政要务,每次在朝堂的廷议上浪费他的时间,去纠结这些已经解释过无数次的问题。

    他收起情绪,转向了御史大夫的方向。

    “御史大夫最近还收到了关于韩沥僭越的奏报吗?”

    御史大夫从列中迈出来。

    “大王。”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语气平稳,“御史台尚未收到来自废丘的弹劾奏报。”

    “廷尉。”嬴政没有表情地转过头。“一百人塞入了废丘,这算罪过吗?”

    隗状从九卿列中迈出来。他是秦国司法体系的最高长官。

    “回大王。”隗状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宣肆,“还请让臣问内史几个问题。”

    “问吧。”嬴政对此微微摇头。

    于是隗状转向宣肆开了口。

    “废丘县县寺的一应官员有人员职务变化吗——除了废丘令沥以外?”

    宣肆的眉头拧了一下。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把废丘的情况过了一遍——其实不用过,因为全都还是原来那些人,没有一个被撤换。

    他只能如实回答。

    “呃……未曾接到通报。”

    隗状点了点头,又问。

    “除了上次那个狱史李爱的造纸坊勘察,郡中有收到任何其他县中长吏的举报吗?”

    宣肆的呼吸微微紧了半拍。他又想了想。

    “也……未曾收到举报。”他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半分。

    隗状又问,语气里的无奈已经不加掩饰。“邻县的举报呢?”

    宣肆已经不想回答了。但他还是开了口。

    “没有。”

    隗状问完了。他转向嬴政,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躬。

    “看起来,没有证据证明废丘令沥有违法违纪之举——而且因为废丘令沥的爵位是五大夫,享税邑六百家,许其养客的缘故,出任地方长官时,有些许门客辅其庶务……也是正常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在下一句话上忽然多了几分感慨。

    “就是废丘令沥确实身家不菲,加上两百蹴鞠队员,能连养三百人都面不改色。”

    说完这句话,隗状的肯定句便落了下来。

    “但废丘令沥毕竟有他的特殊情况在,因此并不值得意外。”

    隗状朝嬴政拱了拱手,退回队列。

    宣肆站在殿中央,嘴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嬴政在此几乎“和颜悦色”地看着宣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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