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堂有识之士中间,一个不用明说的共识正在形成:要想要一个极度擅长经营地方的人不要在地方做大,短时间又回不来京畿,又要用这个人的话,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停地找地方给韩沥轮换。

    于是嬴政微微点了点头。

    嫪毐看到了这个点头。

    他心里一松——吕政和吕不韦终于松口了。

    但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让吕不韦无话可说、只能乖乖听从太后召令的时候,吕不韦又开口了。

    “但目前他还是走不得。”

    “你在——”

    嫪毐猛地转过身,手指已经抬了起来,直直地指向吕不韦。

    “长信侯,”吕不韦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连晋懂造纸吗?他能就可以马上取代韩沥当废丘令。”

    “造纸?!”嫪毐的鼻子都快气歪了,“造纸跟连晋能不能任废丘令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吕不韦挺直了腰背,语气忽然变得义正辞严——那是一种在陈述不可辩驳的事实时才有的语调。

    “上次廷议,已经准备在废丘兴建一座造纸坊。这是正式在廷议上已经达成共识的事情。如果连晋能像韩沥一样懂造纸,我作为相邦没有意见;若不能,他就不能马上当——起码得等造纸坊造好后才能上任!”

    “那就不要建这座造纸坊!”嫪毐对这造纸坊听着就头疼——每次听到这两个字都没好事——一心想取消它。

    “长信侯!”

    一道声音突然从九卿列中炸出来。

    竟是少府。

    少府大踏步走出队列,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盯在嫪毐脸上。

    “这个造纸坊是大王亲口直言,要少府安排承办相关庶务的——你是想要推翻大王的王命吗?!”

    “没错。”嬴政坐在御座上,微微点了头,语调不轻不重,“上次廷议,寡人确实是让少府承担庶务。”

    嫪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造纸坊已经经过王命,经过廷议确认了。”吕不韦接过话头,语调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那么在废丘,一座造纸坊就必须要被造出来。造出来之后,韩沥才能转任别处。”

    “难道少府就不能迁一座工坊到废丘吗?!”嫪毐语气不善地说道。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方才那种底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暴躁。

    但少府的回答比他想象的还让他气急。

    “很遗憾——少府的造纸工坊,月月都在全负荷产纸,以供咸阳和各郡县使用。就算是这样,少府的产量除了勉强满足咸阳以外,其余郡县只能小量供应。”

    少府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寸步不让。

    “一旦迁一座工坊,光停工复工的时间就要一个月。到时满足不了咸阳用纸所需,王上和衮衮诸公怪罪下来,这究竟是谁的责任?长信侯愿意为少府担责吗?!”

    “这与本侯何干?!”嫪毐用气急败坏的目光看着他。

    “那臣也把话讲明了!”少府梗着脖子坚持道,“少府就是希望韩沥先把造纸坊做出来,然后再把这个工坊收为己有,增加造纸产量!”

    他把双手一摊,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算术题。“那这个造纸坊得先造出来!谁能造,谁现在就能当这个县令!”

    “你——”

    长信侯第一次觉得一股子气血正在往脑袋上涌。

    就在这时,吕不韦忽然说了一句话。

    “但是——”

    他把这个“但是”拖了半拍,像是在给嫪毐留一个台阶。

    “连晋虽然暂时当不了县令,让他当县左尉一段时间如何?刚好废丘的县左尉有个空缺。”

    “县左尉?!”嫪毐熄了一点火,但神色依旧不豫,“诏令上说的是县令。”

    “是的。”吕不韦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跟一个不大明白生意规则的后辈解释一笔很简单的账,“但县令现在需要韩沥继续任着,至少要把造纸坊的事情做完——需要起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搞得定。”

    他顿了一下,把下一句话递了出去,姿态是和软的,但底下的算计一分没少。

    “所以——可以让连晋带着诏令以准县令的身份先任县左尉。而韩沥先留在任上,搞定造纸坊之后就能马上卸任了。”

    “我怎么知道……”嫪毐没有马上接这个台阶。他眯起眼睛,用一种极度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吕不韦,“他会不会拖着不造纸坊项目,一直等着呢?”

    他不知道韩沥会不会拖,但他知道自己肯定会拖。

    吕不韦看了他一眼。

    “长信侯……”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用一种长者的神色看着嫪毐,“韩沥要是个贪权的人,以他的功劳,早就不是现在这个小县令了。这点你自己也否认不了,不是吗?”

    嫪毐神色阴晴不定。

    他确实不能反驳。

    吕不韦没有等他把这个弯转完。

    “更何况——”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语调忽然放得更缓了,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在递一根非常细的丝线,等著嫪毐自己伸手去接,“连晋作为县左尉,也能监督着韩沥认真搭建着造纸坊,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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