嫪毐神色一动。

    监督。

    连晋在废丘盯着韩沥,看着他建工坊,看着他在废丘的每一天行动——如果韩沥真的动不了,那就让连晋盯死他。

    一旦他要运作什么了,直接以县兵控制住岂不是更好?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

    想到这里,嫪毐抬起头。

    “那为何是县左尉?”他倨傲地扬起下巴,“不能是县右尉吗?”

    吕不韦闭上了眼睛。

    不是愤怒,是一种纯粹的、被无知打击到之后的疲惫。

    他真觉得嫪毐在地方政务上的白痴程度太甚了。

    韩沥安排三百多人入县,废丘县廷的长吏们没有一个人向咸阳投诉他僭越——

    为什么?

    因为韩沥把这些人全都塞进了长吏手下当苦力,没有撤换任何一个少吏,也不用县里出一分钱俸禄。

    干活是你的,功劳也是你的。

    这样的交易,任何一个县廷都不会拒绝。

    你现在倒好——罔顾空缺的县左尉不要,非要撤销县右尉的职务给连晋?

    ……你真的会把连晋给害死的!

    “县左尉才是空缺的!”吕不韦提醒了他一句。

    他已经尽量让语气保持耐心了。

    但嫪毐根本不在乎。

    “连晋既然是准县令,那当然许以高职去安排。县右尉比县左尉尊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这不过是一个级别高低的问题,你跟我讲什么左右之分。

    然后他想了想,甚至还加了一句:“还有——县中何必有左右之分?就让连晋担任县尉即可。”

    “不可!”

    一道声音从九卿列中响起——廷尉隗状出列了。他大步走到殿中央,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嫪毐,语调斩钉截铁。

    “废丘乃大县,必须设左右二尉!且县尉统县兵是受县令节制的。”

    “连晋才是县令。”嫪毐强调道。

    “造纸坊没达成之前,韩沥都是县令。”隗状寸土不让,“造纸坊之后连晋才是县令——次序和权责是不能变的。”

    然后另一道声音响了。

    “不知道长信侯——要连晋独统一县之兵意欲何为啊?”

    王绾从御史列中迈了出来。

    他的语调不高不低,却拿捏在一种刚刚好能让整个殿中都听清楚的音准上。

    “没县令的意见,县尉是不能轻动的。”他补了这一句,语气里的刺终于从公事公办的外壳底下露了出来。

    嫪毐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一拂袖。

    “那就让连晋暂任右尉!”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坚持了。

    吕不韦等他这句话等了很久。

    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朗声说道:“那就这样决定了——韩沥的废丘县令任期取决于造纸坊完成后结束,随即就由赵人连晋担任。在此之前连晋暂任县右尉,而原县右尉葛源平迁为县左尉。”

    说完他转向嫪毐,目光里的温和恰到好处。

    “本相如此决策,长信侯有意见否?”

    嫪毐撇了撇嘴。

    “那本侯就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脸上那副表情像是一个被逼着在并不满意的合同上画了押的商人——他知道自己没赔本,但他也知道对方肯定赚了。

    嫪毐归位之后,吕不韦转向御座。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微躬下去,姿态恭敬而端正。

    “老臣这个决策,不知大王满意否?”

    “既不违抗母后的诏令,又妥当地安排了人。”嬴政开口了,语调里有一种处理完了正事之后的闲适,“寡人有何不满的呢?”

    他还真没想到,让韩沥外放的举动竟然有牵制嫪毐麾下一个精锐成员的效果。

    连晋这种顶级剑客,被安排去废丘当一个县尉,等于是一只手被钉在了离咸阳一百里之外的地方。

    等到嫪毐真的要动手的时候,这只手能不能收回来都不好说。

    啧。

    “那就这样办吧。”嬴政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廷议继续。”

    殿中群臣齐齐躬身行礼,朝会继续往下走——但所有人的脸色都写着同一句话。

    这场廷议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的军情呈报、边郡奏疏、赋税统计,都像是一层薄薄的水,盖在已经定下来的大局之上,波澜不惊地往前流。

    没有人再跳出来提韩沥的事。

    也没有人再提太后的诏命。

    廷议就在这种人人不满但人人无可奈何的气氛下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