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晋听到“谷县丞”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呵呵。谷县丞——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少府是大秦九卿,废丘不过一县。以一县去对抗九卿,岂不是螳臂挡车,徒增笑耳。”

    “但是——”韩沥的语气认真了起来,“这次的技术出自于我,而材料、人手和场地选址都来自于废丘。总不能废丘出了一切,连个合理的收益都没有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往下说:“虽然造纸坊建成后,少府还会根据状况界定一次利润分配。

    但先期要是给废丘一点甜头的话,后面少府再谈也只能从原来的高处慢慢降——这对双方都是好事。”

    他转头看着连晋,目光里的认真是实打实的:“不然,县廷要是得不到足够的利润,我很担心他们在搭建造纸坊的过程中没劲头。”

    连晋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韩沥,脸上那层嘲弄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干净,但底下的审视已经浮上来了。

    “韩县令。”他的声音不高,但话里的胁迫之意也没淡多少,“你是想靠拖沓延迟交付时间?”

    驾车的横梁背对着三人,手里的缰绳差点攥出响声来。

    这个连晋简直不可理喻——公子明明是替废丘着想,你非得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但他不能回头,也不能开口。他只是把缰绳又攥紧了几分。

    韩沥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我只是希望县尉既然是县廷中长吏的一员,也尽量处于废丘的立场去考虑考虑。这对你任县尉、未来任县令都有好处。”

    “那你怎么不出面去管?”连晋嫌恶地摇了摇头,目光里的质疑像刀子一样刮过韩沥的脸。

    韩沥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我是技术提出者。”他的语气坦然得近乎透明,“以后有机会还要和少府继续合作,所以我不能直接出面。而且我一站出来,就是地方和中央的矛盾——不能这么明显。不过我让谷县丞去谈,某种意义上也是代表了我默认这件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晋找不到能反驳的点,但这反而让他更不舒服了。

    他换了个角度:“那我的参与有什么用?”

    “对长信侯的整个方面都有点用。”韩沥掰着手指给他数,“首先,因为你参与了,你可以被废丘县廷认为是半个一份子。”

    “还半个一份子。”连晋嗤笑着摇头。

    “你毕竟不是本县人,不是秦人,甚至不是因积功成为县中长吏的——半个就不错了。”韩沥的语气还是那种温吞吞的调子,但每个字都稳得很,“我也不过才半个。”

    “就这样?”连晋已经兴致缺缺了。

    “如果宣内史愿意和少府斗一斗,这会是一场好的开端点。证明内史虽是京畿官,但依旧是内史郡治下各县县令的当家人。”韩沥把话说完,看着连晋,“也许这对他掌握各县带来增益?”

    连晋这次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语气里的嘲讽已经不加掩饰了。

    “别想了。宣肆想弹劾你几次都没成功,他要不是忙不过来,早就想整你了——还帮你,别做梦了。”

    “那你呢?”韩沥继续问道。

    “我是县尉,我只做县尉分内之事。”连晋的回答圆滑而冷漠,“等我当了县令以后再说吧。”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打算出任何力。

    如果来得及当县令,他也不会做——连韩沥都搞不定少府,他何必去碰这个钉子?更何况来不及。

    只要长信侯大事成矣,他的位置绝对会高过这县令还是县尉千百倍。

    到那时候,区区废丘,区区造纸坊,不过是跺一跺脚就能踩碎的小石子。他才懒得为这破县奔忙。

    “好吧。”韩沥也不强求。

    白芊红端坐在连晋身侧,纱帽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心里只有大大的遗憾。

    这事不仅仅是韩沥的示好之举。

    它确实是连晋和宣肆可以做到、而且做到有好处的事情。

    宣肆管着京畿三十一县,跟少府斗一斗——不管输赢,他都能让各县看到“内史在替你们争利益”,这对宣肆掌握各县是实打实的帮助。

    连晋在废丘替县廷出面争利,县丞和县吏们就算不会因此把他当自己人,至少也不会把他当敌人。

    时间上也完全来得及。造纸坊才开始搭,少府的人还没到,长信侯的大事还没到他们真正发力的时候,现在介入正是时候。

    但是可惜……宣肆不会大度原谅韩沥——虽然韩沥根本没主动惹过他。

    连晋根本看不上这蝇头小利——虽然这蝇头小利实际上有助于他的切身之需。

    她只觉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悄悄把目光转向车窗外。废丘的街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扑扑的暖黄色,扛着农具的黔首们沿着街边低头走路,偶尔有人抬头看见这架载着县令的敞篷马车,便停下来行个礼,然后又低头赶路。什么波澜都没有。

    但韩沥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值得她回去之后再慢慢嚼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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