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晋忽然开口了,打破了车厢里这段短暂的沉默。

    “我倒是有一事要问你。”

    韩沥从车厢壁上直起身,转过头来:“县尉请说。”

    “你的两百人,现在归谁看管?”连晋的目光直直地戳在韩沥脸上。

    “葛左尉。”韩沥的回答简单到只有三个字。

    “我要管。”连晋抬起下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韩沥侧过头看着他,嘴角的那丝弧度没有褪,但眼神底下的温度微微降了半分。

    “出了事我就直接找你的噢?”

    “你觉得我会怕?!”连晋冷笑一声。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里的压迫感又浓了几分,“还是你有私?”

    “葛源管着,有问题,是他能力而不是立场有问题。你管着,就是立场有问题了。”韩沥直视他的眼睛,语调平得像一块被水磨平了的青石板,“我宁愿交给葛源当押金一样换取废丘对我的放松戒备,也不可能交给你作为你的人质。”

    连晋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盯着韩沥,一手握剑的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白芊红坐在连晋身侧,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冷意正从连晋的肩膀往自己这边辐射。但她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她知道这时候开口只会让连晋更加固执——他是那种在外人面前绝不肯示弱的人,尤其是当着韩沥的面。

    沉默持续了好几息。

    然后连晋开口了。

    “你这么不受控——我放不放心不知道。”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温润,但那温润底下压着一层更冷的东西,“长信侯可一点也不放心啊。”

    “在我中立的时候先惹我。”韩沥的声音没有拔高半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刚捞出来的,“我就算死在秦地,有的是人会来拿走长信侯欠我的东西。人不是杀不死的。长信侯据我上次所见,他还是个人。”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车厢里安静了整整好几息。

    横梁坐在车夫位上,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

    “哼。”连晋最终只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这事没完。”

    韩沥微微低下头,没有接这句话。

    白芊红端坐在一旁,嘴唇紧抿着,把一肚子的话全锁在了舌根底下。

    马车在沉默中拐过了最后一个弯。

    左宫和右宫的飞檐斗拱忽然出现在街道尽头。

    午后的阳光正从两座宫殿的屋顶之间斜斜打下来,把夯土墙面上那些斑驳的岁月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西周风格的斗拱比当代秦宫更为古朴厚重,檐角没有那么多繁复的装饰,但那份沉默的重量感反而比任何金碧辉煌都更压人。

    连晋和白芊红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不由自主地看着这两座风格与秦王宫截然不同的古老宫殿,那种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沉默威严,让刚才还在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被冲淡了几分。

    “废丘竟然还有宫殿?”白芊红脱口而出。

    话刚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又没经过连晋商量就开口了。

    不过这次连晋没有在意——他正仰头打量着宫殿飞檐上的瓦当纹样,根本没注意到她说了什么。

    “毕竟周懿王故都嘛。”韩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和,像是在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介绍本地名胜,“大部分宫殿都被拆了当做筑城的材料,就这两处留着。估计是为了也许有一天当行宫用。”

    “有被启用过吗?”连晋忽然转过头来,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要是秦王来到了这里——如果他在暗中做些什么——

    “反正据谷筒所言,每十年将作监要派人来修复这里一次。”韩沥引用着别人的说法,语气里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但谷县丞从来没说过这里招待过什么王。”

    连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合着修了也是当摆设用的。

    但紧接着他又问了一句:“里面是什么样?县令进去看过吗?”

    白芊红的心在那一瞬间微微提了半拍。韩沥的回答会是什么?

    但出乎她的意料,韩沥答得异常干脆。

    “没有。根据县丞的意思,这里只允许长吏进入宫殿短暂一看,不可久留——甚至最好是借助每月一次洒扫的活动可以看看,洒扫完就出来,别做逗留。”

    “你一次都没去看过?”连晋满脸不信。

    “我的时间有限。”韩沥的语气平淡而坦诚,“我宁愿多在乡下做点事,也好过去看宫殿。”

    “是嘛——”连晋拖长了尾音,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打算接风宴后,晚上就亲自潜入去看看,看看这个宫殿里有没有可能藏着什么韩沥不想要人看到的东西。

    他才不相信韩沥没去过呢——不推荐自己去,自己偏要去!

    而看着陷入沉默中的连晋,心思通灵的白芊红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刚刚遇上了一个可以合理的独自去见韩沥的机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