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各一方(2/7)
“他任左尉了嘛。”老仆不以为意地摊了一下手,“搬到给左尉安排的官宅,自然把那两兄妹带走了。”
连晋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陶杯,杯里的沃汤已经不冒热气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铜镜。
白芊红忽然开口了。
“老人家。”她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但也仅仅是公事公办的柔和,“如果我们想要额外的仆人,该去哪里获得?”
老仆歪了一下头,想了想。
他大概觉得这个女娃子比旁边那位黑着脸的老爷好说话得多,于是语气也随意了些。
“您是想要踏实可靠的呢?还是要合法合规的呢?”
白芊红微微偏了一下头:“踏实可靠怎么讲?合法合规怎么讲?”
“先说合法合规的吧。”老仆扳着手指头,一字一顿地说,“老爷只要找户曹说缺使唤的人了,户曹就会安排些隶臣或者隶臣妾给老爷和夫人伺候了。”
夫人。
连晋的眉心在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去看白芊红的反应——白芊红那张脸在烛光里纹丝不动。
就像老仆说的“夫人”两个字根本没有落进她耳朵里。
但连晋知道她听见了。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驳斥也好,打岔也好,总之得把这句话揭过去。
他连晋从来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眼前这个女人有妲己之貌、褒姒之容,他确实有几分隐秘的心思想法。
但整个长信侯府都知道,嫪毐那个人是什么货色——好色、荒淫、见一个收一个。可他从来没把白芊红收入房中。
不是不想,是不敢。
白芊红在侯府这些年,没靠过任何人的裤腰带就坐稳了智囊的位置。
现在这个多嘴的老仆一口一个“夫人”,连晋脊背上的汗毛倒竖。
他怕白芊红记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正要抢白——
白芊红侧过头来,扔了一记眼刀。
不狠,不是那种杀气四溢的样子,但就是冷——冷到连晋那口已经提到喉头的气硬生生被冻了回去,噎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白芊红把目光从连晋脸上收回来,重新转向老仆。
那张脸上的冷意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样,换成了一种温良贤淑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踏实可靠的呢?”
老仆愣了愣。他活了六十多年,伺候过那么多任官宅主人,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前一瞬对老爷冻若冰霜,下一瞬对自己温良贤淑。
但他也只是在心里啧啧了两声,嘴上没停。
“踏实可靠的,就需要找狱史了。”老仆扳下第二根手指,“很多人家都是犯了些小罪轻罪变成捣城旦的。捣城旦需要做苦役——这些人曾经都是良善人家,比隶臣要有迹可循得多,不敢乱来的。”
白芊红微微点了点头。
她把手伸向腰间,指尖一翻,十枚半两钱便落进了掌心,铜色在烛光里闪了闪。
“很好。先下去吧,给我们一些私人空间。”她把钱递到老仆面前,语气依旧是温良的,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仆双手接过钱,腰弯得比方才又低了半分:“欸!老爷和夫人你们慢慢谈,老仆这就退下了。”
他转身往外走,布鞋底子蹭着青砖地面,拖沓声渐渐远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带上了,闩没有落,但门板合得严丝合缝。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烛火在铜灯里跳了跳,把案上两只陶杯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白芊红转向连晋。
方才面对老仆时那副温良的假面已经收了个干净,换回了那张冷清的脸。
“从今天这场宴里,我们能看出来。”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了才往外送,“县左尉葛源和狱史李爱——他们很不喜欢你。”
连晋端起了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沃汤,灌了一口。
“是的。”他把陶杯搁回案上,杯底在案面上磕出一声闷闷的响,“这是我需要倾力对付的对象。谷筒倒没有很不欢迎我——这或许是个可以谈谈的对象。”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
他脑子里正在回放今天下午在县寺门口下车时的那一幕。
那个场景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后槽牙发痒。
当时韩沥先从敞篷马车上下来,他和白芊红跟在后面。脚还没站稳,一道干巴巴的声音就从县寺门口的廊柱后面劈了过来——
“她何人耶?!为何能上这辆长吏车?!”
说话的人是个中年文士。一身玄色官袍,袖口已经洗得微微泛白,头上那顶獬豸冠倒是端端正正,眉毛拧成一个川字,看着能夹死苍蝇。
他伸出的那根手指正正地指着白芊红,指尖在午后阳光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
白芊红当时就愣了一下。她出入长信侯府,出入咸阳宫城,跟多少权贵打过交道,还从没被人指着鼻子质问过“她何人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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