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至一更。

    废丘城的街巷早就黑透了,只有县尉官宅的几盏油灯还在窗纸上晕出几团昏黄的光。

    连晋和白芊红,在一个劲装随从的带领下各自骑着马摸到了官宅门口。

    马蹄踩在夯土路面上,声音闷沉沉地传不了多远,街对面那户人家的狗倒是叫了两声,随即被主人喝住了。

    官宅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烛火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七八个劲装随从正在正堂里穿梭,有人抱着一捆铺盖卷往里屋送,有人蹲在墙角用麻布擦着一盏积了灰的铜灯,还有人提着水桶从后院过来,裤脚湿了半截。

    连晋在门口站了片刻,扫了一圈这乱糟糟的场面,面无表情。白芊红站在他身后半步,纱帽已经在进门时摘了,露出那张在烛光里愈发显得冷清的脸。

    两个人都是板着脸——不是故意摆脸色,是从今天下午进城到现在,每一件事都在往他们脸上抽巴掌,笑容这种东西早就抽没了。

    随从把三匹马的缰绳拢在一只手里——连晋的、白芊红的、还有他自己的坐骑——小心翼翼地从官宅侧面的夹道往后院马厩方向牵。

    夹道不长,几步就到了头。

    马厩里的气味先一步扑面而来——干草发酵的微甜、马汗的咸骚、还有新鲜马粪那股热烘烘的臭味搅在一起,在夜风里打了个旋。

    厩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都是连晋带来的随从,正拿着鬃刷给一匹枣红马顺毛,刷子从马脖子一路刷到马肩胛,动作不紧不慢。

    牵马的随从把三匹马拢到厩门口,往里探了探头,脚却没有迈进去。

    厩里已经站不下人了。

    最多再加一匹马挤进去,不然眼下因为有人的缘故,马和马之间就得贴着肚皮站,非踢起来不可。

    实际上这时候马厩里只能这么安排:里面的人刷里面的三匹马,外面的人把两匹马给藏在拴马桩上照料,等里面的人出来后,外将所有马塞进去。

    ,整个马厩也就能塞下五匹马——谁能想到在初始的设计者眼里,一个县尉的官宅家里最多也就三匹马——谁能想到竟然还会有塞五匹马的一天。

    像县尉这种家里最多三匹马——一匹日常巡视骑乘,一匹用来拉车,还有一匹给可能有的随从。

    养三匹马,已经是富庶大县才能做到的事情——正常的县尉养一匹马都够呛。

    而现在厩里塞了五匹。

    连晋和白芊红此刻正坐在正堂里,稍事休息。

    正堂不大,四壁素净,只有正中一张四方短脚案,案面上搁着一盏铜灯。

    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两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什么东西。

    连晋正襟跪坐在短脚案的一侧,脊背挺得笔。

    白芊红踑坐在他对面,垂着眼睑,双手交叠搁在腿上,姿态远比连晋端整。

    但那副端正的姿态底下压着一股沉闷的郁气,从她微微收拢的指尖、从她抿成一条极淡直线的嘴唇里漏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相对坐着,谁也不说话。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不是随从那种利落的军靴踏步,是布鞋底子磨在青砖地面上,慢吞吞地蹭一下、再蹭一下。

    一个老仆人从廊道里颤颤巍巍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木盒,木盒里搁着两只粗陶杯和一个粗陶壶。

    他的手不太稳,每走一步陶杯就在木盒里轻轻磕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

    老仆走到案前弯下腰,把两只陶杯依次搁在连晋和白芊红面前,又从木盒里拎出一把粗陶壶,稳稳地斟了两杯沃汤——就是烧开了的白水,刚才在灶上咕嘟了一会儿,现在还微微冒着热气。

    连晋端起陶杯,但还没有喝。

    他抬眼打量着这个老仆人。

    老仆大约六十出头,背微驼,头发白了大半,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灰色麻衣洗得发白,领口没有污渍,指甲缝里也没有积泥。

    “整个官宅就你一个老仆?”连晋把陶杯搁回案上,声音不高,语调里的狐疑不加掩饰。

    “欸……是的,县尉。”老仆退后两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腰背微微躬着,“这是县廷的官产,我是这官宅自带的隶臣。

    县廷付我的月钱,等到我再也做不动了,县廷才会为官宅配另外一个隶臣。”

    老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他在这个官宅里送走了不知道几任县尉,每任新来的都问这个问题,他都用同样的话回答。

    连晋的眉头没有松开。

    “那上一任宅主就靠你能服侍好?”他的手指在案沿叩了一下,语气里的不信又浓了半分,“他好像有家有口的——你这个身子骨,怎么照顾他家?”

    “上一任宅主除了我以外,另有一壮男、一健妇为仆,一共三人。”老仆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那两人是兄妹,家里父母双亡,无钱葬亲。上任宅主出钱替他们葬了亲,兄妹俩自愿为奴为婢——也就是上任宅主的私产了。”

    “那两兄妹呢?”连晋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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