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清理所要产生的花费……”谷筒微微迟疑。

    韩沥正要习惯性地揽下来——反正这事他揽惯了——连晋突然开口了。

    “还是让我负责将花费交给县中吧。”

    韩沥偏过头看着他。

    “你的俸禄还未下,你确定……”

    但连晋只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坚持是实的:“这点请让我坚持安排偿付。”

    于是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是正常的流程——认识上班地点、安排随从去处、把多余的十匹马送到县尉官宅后院。

    随从们除了留下几个看住县廷门外那些拴在临时木桩上的马匹,其余人便在一个斗食吏的带领下先行去了官宅。

    到县寺马厩的时候,韩沥只让人安排喂马和照料马匹的事宜,没有带任何人去参观他后院的私宅。

    连晋也没有提——毕竟韩沥虽然没带任何女眷随行,但县令宅就是县令的私人场所,不能让外人染指。

    他连晋以后也是要当县令的人,知道规矩不能破。

    至于接风宴——就摆在县令官房里。李爱不来,葛源不来,六曹曹官一个都没来。参与宴席的就三个人:韩沥、谷筒、连晋。白芊红甚至只能坐在连晋下席,理论上都不算一个人。

    于是还真没有破坏宴饮不得超过三人的规定。

    但就是没有美姬陪酒,没有丝竹助兴。

    韩沥跟谷筒聊了几桩县务,连晋在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端杯。谷筒倒是殷勤,替连晋斟了两回酒,又说了几句“往后共事还请连县尉多多指教”之类的场面话。

    宴无好宴,结束得也快。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谷筒便起身告辞了。韩沥将两人送到县寺门口,拱了拱手,便转身回了后院。

    思绪回到了现在,连晋还攥着那只陶杯。

    从接风宴到现在,他喝了三杯酒,说了不到十句话,剩下的时间全在听。

    听韩沥和谷筒聊县务——哪里的田垄今年返青,哪里的水渠需要加固,哪个乡的三老跟啬夫不对付。

    这些事跟他没有关系,他也不关心。

    但他被这些事情包围着、浸泡着、拍打着——每一桩县务都是秦人的事,每一句对话都是秦人的声音,而这个县城里没有一个声音是向着他的。

    他想起葛源那句“看着果然像个赵人游侠”。想起李爱那句“原来是个幸进”。

    想起城头上那个老卒——连“县尉大人”都不肯叫全,一定要在“县尉”前面加个“右”字。

    连晋攥着陶杯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杯壁上那只粗陶烧成的鱼纹在烛光里咧着嘴,像是在笑什么。

    然后他听见白芊红开口了。

    “为今之计,我等破局之道……”白芊红把双手从膝上抬起来,交叠搁在案上,目光稳稳地落在连晋脸上,“是我准备再待一两天就回咸阳——”

    连晋猛地抬头。

    那张素来端正温润的脸上,惊怒在一瞬间翻涌上来,把他压了大半个晚上的那层假面给冲了个七零八落。

    “你现在就要离我而去?!”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在这安静的正堂里撞了一下墙壁才落下来。

    不是在问——是在质问。

    白芊红用那双柳叶眼看着他,没有恼,也没有退。

    “给你准备一百个游侠。”

    连晋的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惊怒还在脸上挂着,但底下已经翻上来了另一层东西——是困惑,是愠色。

    “你觉得以我的剑术和三十人——搞不定韩沥、李爱和葛源?”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又叩了一下。

    白芊红没有看他的手。她在看他的眼睛。

    “纯靠杀戮能让秦地一县对你卑躬屈膝的话——”她的声音没有拔高半分,但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秦国也不会秉六世余烈去威凌六国了。”

    连晋被她这句话堵得胸口一闷。

    白芊红没有等他消化,继续往下说。

    语调从方才的冰冷切回了一种更平稳的、像是在陈述战略部署的公事公办。

    “我是要你借着县尉的身份掩护一百人入城。到时候事起之时,直接冲入县寺控制住县中长吏。你和我再牵制住韩沥,就能靠印信和刀子威服县卒——随即助长信侯大事。”

    正堂里安静了一拍。

    连晋看着白芊红,慢慢地眨了眨眼。

    “这个计划……很直接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反对,也不是赞同,就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稳一点。”

    白芊红的嘴角动了一下。

    “本来我以为李爱诉韩沥,是为了争权夺利,尚可诱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冷意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遗憾,“结果人家只是一根筋——重规轻权。这种人在县廷都是鬼见愁,根本帮不上忙,直接按敌人处置。”

    连晋默默地听着。

    对,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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