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各一方(6/7)
他早就想杀那个老东西了。
一想起李爱嘴里蹦出的“幸进”两个字,他就觉得有把烧红的锥子从耳洞里往里钻。
让你说我是幸进!
白芊红没有给他太多翻旧账的时间。
“葛源就不必说了。拿赵人头颅当上的县尉,加上还被你夺取了右尉职务——根本无法引以为援。”
“要是能让他死在游侠的剑下……”连晋接过话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凉得像月光下的刀刃反光,“这会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死法。”
白芊红没有接这句话。但她也没有反对。
“谷筒不像是你的朋友。他只是一心为废丘县,谈不上会挤兑你。但要小心——这种人不一定是老好人,但一定是一头笑面虎。”
连晋点了点头……当然他心里怎么想另说。
白芊红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说。
“从现在的情况看——”她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画重点,“韩沥带了三百人入废丘,却只能落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样子。他识趣地不碰那些县丞、县尉和狱史所要控制的地方——这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的意思是……”连晋抬起眼,他其实还是不太想和韩沥示好。
但他也不是不知道一件事,在地域籍贯上,韩沥和自己一样都是六国人,压根就没可能被秦地和秦吏所完全接受。
还是有点……
“你不需要光明正大地与他示好。”白芊红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拆解一件需要小心处理的机关,“但最起码的虚与委蛇要保持一点。
在这段时间内,秦吏们再防你,也势必要防一点韩沥——躲在他身后会是最好的缓冲。”
连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我会试试的。”
“试试”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有什么底气。
白芊红也没有继续催。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
“那……我就去休息了。”
连晋也跟着站起来。
“好好休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温润又回来。
白芊红转身朝门口走去。紫色劲装的衣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淡淡的影子。她走到门槛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了。
连晋独自坐在正堂里,那只空了的陶杯还攥在他手里。
窗外传来后院马厩里马匹打响鼻的声音,又闷又短,在夜色里飘了飘就散了个干净。
他靠在凭几上,脸上的温润像一层被泡了太久的漆皮,开始从边缘往里剥落。
底下是冷的。
白芊红提前离去是什么意思?对我失望?觉得我无力挽回?
还是说她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把该铺的路都铺好了,剩下的就看他连晋自己怎么走——走得好是她的功劳,走不好是他自己没本事?
李爱……葛源……能不能想个办法提早除掉他们?我看他们一天,都觉得难以忍受,该怎么做呢?
他脑子里过了几个方案,但暂时搁置下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还有待会的左右宫。
白天的马车上,连晋明明看到韩沥特意对这个地方闭口不谈——他越是闭口不谈的地方,连晋越觉得有猫腻。
他也要顺便探一探废丘夜间的布防,看看巡夜的多不多,换防的时间间隔是多久,城门口的值夜哨兵是几个人——这些细节,白芊红的那一百游侠入城的时候全用得上。
连晋把陶杯搁在案上,起身走进了里间。
临近二更。
官宅里的灯一扇一扇地灭了。
除了后院马厩那里还有一盏油灯晃着,那是被挑中去刷马喂马的倒霉蛋在值夜,其余的窗户都已沉入了黑暗。
主卧的窗户被挑开了半扇。
一道黑影从窗缝里无声地滑了出去。那人的身形在半空中拧了一下,反手一抄——在窗扇往下砸、即将磕上窗框发出声响的那一瞬间,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窗沿,轻轻一按,再缓缓合拢。
连晋蹲在窗外的墙根下,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块黑色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了看四周。
安静的虫鸣声从墙角的草丛里一声接一声地往外冒,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狗在巷口吠了一嗓子又安静了。
夜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带着一股子初春特有的湿土腥味。
他在墙根下蹲了片刻,确认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然后脚下猛地一蹬。
整个人拔地而起,像一根被弹弓射出去的梭子,轻飘飘地落在官宅墙垣上。
他半蹲在墙垣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废丘城的夜景——黑,真他娘的黑。
除了县寺方向还有几星灯火,整座城在夜色里就是一片被夯土城墙围住的黑暗。
他在屋脊上又蹲了片刻,然后身形一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官宅东侧的夜色里。
他没有注意到屋顶上的另一道身影。
紫色的劲装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不是黑色的,但比黑色更难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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