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晋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他看见了光。

    不是月色,不是烛火——是日头正从东边的屋顶上铺过来,把他面前那张黑漆案面晒得微微发烫。

    案角搁着一枚铜印,鼻纽,黑绶,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暗的金属光泽。

    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铜是凉的。

    “县令。”

    一道恭敬的声音从堂下传来。

    是谷筒。

    谷筒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

    身后站着六曹曹官,每个人都低着头,姿态恭谨得像是被刀抵着后腰。

    但连晋知道他们不是被逼的。

    “诸位免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滑出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温润和笃定。

    那股子笃定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了——造纸坊已经造好了。

    韩沥在交付完最后一批纸张之后,连一天都没有多待,当天就坐上那架敞篷马车,灰溜溜地出了城。

    没有欢送,没有挽留,连城门口卖浆水的老妇都没多看他一眼。

    废物。他对那个远去的背影骂了一句。

    接下来就该干正事了。

    他花了三天整理县卒名册,五天巡视各处防务,第七天把所有县吏召集到县寺正堂。

    谷筒站在他右手边,双手捧着那本登记全县户口的簿册,毕恭毕敬地递到他案前。

    “县令大人,全县一万六千余户,八万余口,尽在此册。”

    连晋接过簿册,翻了几页。

    纸页上的墨迹还是新的——韩沥留下的废丘县,倒是把籍册整理得清清楚楚。他哼了一声,把簿册扔回谷筒手上。

    “本官知道了。”

    然后他挥了挥手。

    一队县卒从县寺门外涌进来。他们手里拿着长戟,腰间佩着短剑,步伐整齐,目不斜视,在他的注视下控制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谷筒没有反抗。六曹曹官没有反抗。

    他们只是低着头,等着他发话。

    然后狱卒们从县狱里押出两个人来。

    左边那个是李爱。

    他头上那顶獬豸冠不知什么时候歪了半边,嘴角挂着血丝,被两个力役一左一右地架着,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湿漉漉的印子。

    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连晋还是看见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直,那么硬,那么不认命。

    “你——”李爱张开嘴,血沫从齿缝里渗出来,“赵人!你陷害——”

    连晋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他从案后站起身,走下台阶,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

    走到李爱面前时他停下来,偏了一下头,用一种观赏什么东西的眼神看着这个曾经当着自己的面骂出“幸进”两个字的狱史。

    “李狱史。”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说——现在谁是幸进?”

    然后他转身走上台阶,坐回案后。

    “查狱史李爱,通敌卖国——证据确凿。”他把案上那份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李爱的罪状,每一件都有人证物证——往旁边一推,“照秦律——腰斩。”

    李爱在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在骂。

    骂他是赵狗,骂他陷害忠良,骂他不得好死。骂到嗓子劈了,骂到只剩下嘶哑的气音。

    连晋听着那些骂声,表情从容得很。

    右边的那个是葛源。

    这个老军伍没有让人架着。他自己走上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端坐在县令案后的连晋,嘴角扯出一丝笑——虽然在他遍体鳞伤的身体的衬托下,这丝笑容更像是万念俱灰的笑。

    连晋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温润而冰冷的眼睛看着葛源,然后点了点头。

    旁边的随从拔出剑来。

    剑光在正堂里闪了一下。

    一切安静了。

    连晋从案后站起身,整了整玄色官袍的领口。他走到谷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县丞。

    “谷县丞,”他把声音放到最温和的那个刻度上,“你说——现在废丘是谁的?”

    谷筒的腰弯得像一把被折到极限的竹尺。

    “是县令大人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以后也永远是县令大人的。”

    连晋笑了。

    那个笑容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像是画在脸上一样好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梦里是黏稠的,像被日光晒化了的松脂,把每一件事都裹在一层半透明的膜里。

    连晋骑着马,身后是黑压压的军队。他的红缨剑挂在腰间,剑柄上的红缨在风里一下一下地荡。前方是雍城的城门,城门楼上的旌旗已经被火烧过,焦黑的旗角在暮色里翻卷着。

    他催马上前,城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嫪毐站在城门内侧。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朱紫袍服,袍角上沾着几星暗红色的血迹——不是他的。许是叛军攻入咸阳宫时溅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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