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晋!”嫪毐张开双臂,满脸红光,“你来得正好!吕政已经废了,咸阳已经是我们的了,你来得正好!”

    连晋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侯爷。”

    嫪毐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又重又热,带着一股酒气和杀戮过后特有的、还没散干净的兴奋。

    “从今天起——”嫪毐往后退了一步,当着满城将士的面,朗声说道,“连晋就是大秦的上将军。”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站在那阵欢呼的正中央,感受着那些声音砸在自己胸口上的重量。

    热得很。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脚步极轻,轻到他几乎以为是风。

    他转过身。

    白芊红站在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身朱红色的深衣,腰间束着宽带,把那道纤细的腰线勒得格外分明。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的珠串在她鬓边轻轻晃着,晃得连晋的视线也跟着游移了几寸。

    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打扮。

    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冷清,不是审视,不是那种他永远看不懂也永远无法确定是不是在嘲笑自己的微笑。

    是一种他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但从来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将军。”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连晋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她顺从地靠进他怀里,发间的香气混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沉水香,在他鼻尖底下缓缓缭绕。

    他看着她那双柳叶眼——那双从来都是冷着的、审视着的、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眼睛——此刻正对着他笑。笑里没有算计,没有克制,没有她惯常的那层障壁。只有一种说不清是崇拜还是倾慕的温柔。

    他把唇覆了上去。

    她没有退。

    在床榻,当他的身体压上在玉体横陈的胴体上的时候,她动情地叫了他的名字。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听过别的女人说话。

    然后他又站在一座更高的台上。

    咸阳宫的正殿。

    殿中燃着上百盏连枝灯,烛火把殿顶那条金龙照得通体鳞亮。文武百官跪在丹墀下,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他站在御座旁边,一只手按着剑柄。

    御座上没有人。整个正殿只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他身后那个位置。

    嫪毐坐在御座旁边的席位上,那张脸上写满了志得意满。他端着酒爵,朝连晋举了举,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里晃出一圈金边。

    “连将军——不,现在该叫你……”

    嫪毐的话没有说完。

    连晋动了一下。

    那一剑太快了。快到满殿文武谁都没来得及反应,连嫪毐自己都没来得及从席位上站起来。

    红缨剑的剑尖从嫪毐的喉咙里穿过去,从后颈透出来。刃身上一滴血都没沾,只有长剑刺入的尖端那微微泛着暗红血渍的印记。

    嫪毐瞪大了眼睛,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像是被踩住了脖子的什么东西才能发出的嘶嘶声。酒爵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青石地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酒液泼了一地。

    连晋低头看着他,拔出剑来。

    “为秦王复仇。”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殿文武,高举手中的红缨剑,剑尖上还在往下滴血,“嫪毐弑君——臣诛之。秦国——还是秦人的秦国。”

    殿中有几息是死寂的。然后第一个声音响起来。是谷筒——跪在百官后列,第一个把额头磕在地上。

    “愿奉连将军执掌大秦!”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整个正殿的文武百官都在朝他叩首。鼎沸的叩拜声中,他站在御座旁边,一只手按着剑柄,另一只手微微抬起。

    嫪毐的尸体躺在他脚边,喉咙上那个洞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把他朱紫袍服上的团花染成了一片黑红色。

    他没有低头看。他在看御座。那把椅子空着,就在他身后。

    马蹄踏过邯郸城外的积雪,车轮碾过秦赵交界处那条被冻得硬邦邦的官道。道路两侧的枯树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杈,像一排沉默的绞刑架。

    连晋骑在马上,身后是绵延数里的秦军阵列。

    马是黑色的,鞍是黑色的,他腰间的红缨剑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马鞍。十万人的步伐踩在冻土上,震得地面上的碎石子一跳一跳的。

    邯郸的城墙在远处若隐若现。

    他催马上前,身后跟着他自己的旗号——不是秦国的黑龙旗,是连字将旗。红底黑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城墙上的赵军已经不多。那些守卒扛着破破烂烂的旗帜,手里的戟矛都拿不稳。他看着那些不知所措的守军,忽然觉得好笑——他当年离开邯郸的时候,也是这副茫然的样子。

    箭矢从城头上稀稀拉拉地射下来。几十支箭,有些射到半路就掉了,有些被他身边的亲卫用盾牌挡开。他甚至没抬一下眼皮。

    城门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倒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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