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晋就躺在那几道银线中间,后背贴着冰凉的石板,一只手握着剑鞘,另一只手摊开搁在身侧。

    他的呼吸很浅,眼皮一直在微微跳动,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平静的梦——但实际上,月神的封眠咒印正在稳稳地压着他的识海,他什么梦也做不了。

    外面的天色从丑时的浓黑慢慢褪成了寅时的灰蓝。

    远处城墙上有鸡叫了一声,又一声,第三声还没出口就哑了——大概是被哪个守夜的县卒掐了回去。

    更夫的脚步声和梆子声从街口传过来,闷闷的,有节奏,一下一下地敲。

    这个更夫是废丘本地人,叫老杵,干这行干了快三十年。

    他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胆子大——敢一个人走夜路。

    三十年间换了四任县令五任县尉,他照样敲他的梆子,每次敲得不多不少,咚咚咚。

    当他走到左右宫门前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常年紧闭的宫门,此刻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不宽,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闪进去。门缝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老杵吞了口口水,从腰间抽出火折子,吹出一点火星,举在身前。然后他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去,脚刚要迈过去,便借着火折子那一点点光看见了地上躺着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梆子掉地上。再一看——那人的胸膛还在起伏,是有气的。

    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搁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老杵把梆子夹在腋下,蹲下身,伸手去摇那人的肩膀。

    “欸……醒醒!醒醒!”

    连晋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是空的——不是茫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极深极远的地方猛地拽回躯壳之后,还没完全对上焦的空。

    然后凶光一闪。

    “唉呀!”

    老杵下意识地往后退。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脚踝便被躺在地上的连晋用左脚一勾,整个人的重心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朝后仰倒,梆子从腋下滑出去摔在石板上,“邦邦”两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弹了好几个来回。

    连晋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他抬起右脚,靴底正正地压在更夫的喉咙上,不重,但位置卡得极准。

    老杵仰面躺在地上,火折子滚到了一旁,那点火星在地上明明灭灭地闪了两下便灭了。

    “我刚刚怎么了?”连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不是你搞得?”

    “壮……壮士,我……我是打更的啊!”老杵被踩得呼吸不畅,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细又哑,“都寅时了,我看到了一直以来紧闭的左右宫宫门被打开了,所以过来看看的。”

    “寅时了?!”

    连晋猛地抬头望向门口。

    门外的天色已经不是纯粹的黑了。是一种介于黑与灰之间的、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暗蓝色。

    远处城墙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还有城头上那几杆秦字旗,被晨风吹得懒洋洋地翻着。

    天快亮了。

    他在左右宫的正殿里,躺了整整五个时辰。

    连晋把目光从天边的暗蓝色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脚下这个更夫脸上。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翻找昨夜的记忆碎片——推开宫门,黑暗,地上那些奇怪的纹路,然后额头一疼。

    然后就没有了。

    就是从推开宫门到被这个更夫摇醒之间,全部是空白。

    像是有人用刀把他的记忆齐刷刷地切掉了一截,断口平滑得找不到一丝可以摸索的裂隙。

    这宫里有问题。

    但他必须先处理眼前这个更夫。

    连晋把脚从更夫喉咙上移开,但身体没有后退,依旧挡在更夫和宫门之间。

    他蹲下身,目光和更夫平齐,剑鞘抵在地面上,左手握着剑柄的末端,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跟老熟人闲聊。

    “把你进来后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隐瞒半个字就折了你的手脚。”

    “壮……壮士!”老杵躺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拼命往后蹭了半寸,声音里的惧意压都压不住,“我一进来,什么也没看到啊!就看到一个一片空无一物的大厅,里面躺着壮士你,还握着剑鞘,什么都没有。”

    “大厅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连晋往前逼近了半寸,脸上的温和在那一瞬间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狰狞的、压抑不住的戾气。

    “什么都没有啊!”老杵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小人可对天发誓,这个宫室现在就跟小人刚刚进来时一模一样,空无一物啊!”

    连晋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正殿。

    殿顶的藻井还在,木料老旧得发黑;四面墙壁的夯土面上刻着一些看不清楚的纹饰,被岁月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长出了细细的草——不是今年新长的,是往年枯草的残茎。真的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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