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未平(1/5)
白芊红翻回官宅院墙的时候,夜已经深到了最暗的那一段。
月亮歪到了西边,光也懒了,照什么都只照半张脸。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夯土地面上,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乱晃的碎银子。
她落地的声音很轻。
靴底碰了一下地面,膝盖微微一弯就把力道卸干净了。紫色劲装的衣摆在夜风里荡了一下,随即垂落贴住小腿。
然后她贴着墙根走到客房窗前,伸手一撑,整个人便如同一尾鲤鱼般滑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连窗扇都没碰响。
客房里黑黢黢的。她站在黑暗里等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这股黑。
然后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没有人。
连晋竟然不在她的客房里埋伏她。
空气中没有男人身上那股皮革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根本没来过。
白芊红站在黑暗里,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连晋是戌时尾出去的,现在已经是丑时了。
整整四个时辰——他去探个左右宫,需要四个时辰?
她不认为连晋会半路拐去别的地方。
在废丘他没有任何别的地方可去,也没有任何别的人值得他半夜三更去找。
他今晚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座他白天被韩沥的话勾起了逆反心的西周旧宫。
那么——他还没回来。
白芊红走到床边,她没有点灯。
在黑暗中坐下来,把双手交叠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袖口的绲边。
左右宫里面究竟有什么?
韩沥白天在马车上说那话的时候,她也在场。
她记得韩沥的原话——“我是听了谷县丞的话,转述给连晋和你而已。我自己这大半个月就没去过那里。”
她信了。
不是因为韩沥的表情有多诚恳——而是因为城外那段对话里,韩沥说了另一句话。
“我的人和物不在左右宫。”
注意,是“我的人和物”。他没说“不属于他的人或物有没有放在那里”。
白芊红当时就听出了这个语言缝隙,但她没有追问。
现在这个缝隙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连晋正趴在那道沟底下,连个声都传不回来。
她在黑暗里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连晋如果死了——那韩沥就真的很难撇清关系。
一个县尉在上任当天夜里死在废丘的两座旧宫殿里,这件事不管怎么查,最终都会落到县令头上。
但那也是韩沥的问题,不是她的。
而且说句实在话——如果连晋真出了事,她反而能借这个机会看清那个“不属于韩沥麾下、但占据了左右宫的第三方”到底是个什么力量。
在黑暗中等了片刻,白芊红站起来了。她走到墙边,对着铜镜把头发拆散。
发簪拔下来的时候带了几根青丝,她随手拢了拢,让头发半遮住脸侧。
又把衣领扯松了一点,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截皮肤。
紫色劲装外面披了一件宽大的素色外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看上去就像是半夜被什么动静惊醒,胡乱抓了件衣服披上就出来查看的模样。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那股锐利的、审视的、正在盘算着什么的冷清全部卸下来,换上一副刚被吵醒的、睡眼惺忪的茫然。
她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分明。
白芊红打着呵欠往外迈了一步,同时听到了伙房方向传来的动静——那声音极细微,像是什么人极轻极轻地挪了一下身体,布料摩挲过木板面的沙沙声。只响了一下就停了。
白芊红没有往伙房那边看。但她心里已经把那道声音锁定了。
这老人家,少眠易醒,也不知道刚刚那一来一回惊动了没有。
不然……
她很快就把最直接的手段按捺了下去,现在还没必要在乎自己的动静,要知道很快有人可比自己更紧张。
她在廊道上站了片刻,把那个呵欠打完,然后转过身,脚步有些拖沓地朝主人房走去。
走到主人房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时布料摩挲床席的悉索。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完了。
白芊红心里叹了口气,左右宫当真有巨大的问题。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步,然后歪了一下头,无声地嗤了一下。
跑了大半夜的路,城外蹲草丛,回城还要给连晋的失踪擦屁股——她在嫪毐门下当智囊的时候可从没这么狼狈过。
然后她就把这股自嘲咽了下去,推开客房的门,回房,关门,上阀——重新躺平。
外面那个老人家也好,将来要来追责的韩沥也好,都不是她现在要管的事。
她现在需要的是睡觉。
连晋死不死,天亮再说。
而左右宫的正殿里,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了几道又细又长的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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