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当时他没感觉到任何人的气息。

    没气味,没声音,没温度——整个正殿里只有他自己。

    就是一个空殿。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青石地面,四面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墙壁,头顶那座沉默的藻井。

    现在还是一样的空。

    难道真的是神异所致?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动了起来。剑鞘在墙面上敲了敲,听回音——实心的。靴底在地面上跺了跺——还是实心的。

    他把每一面墙都走了一遍,又绕到殿后的廊道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最后他走回了老杵的尸体旁。

    连晋低头看着那张死人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他不打算搬走这具尸体。

    就让它躺在这里。

    左右宫平时一个月才洒扫一次,这具尸体最早也得等几天后才会被发现。

    如果这几天里有人提前发现了——那个人就一定是昨晚参与了暗算自己的人,至少也知道些什么。

    这是个陷阱,用死人当饵。

    然后他就会知道——这究竟是神异,还是人为。

    连晋转身朝宫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反手把两扇厚重的木门拉合,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暮光被关在了门外,正殿重新陷入一片黝黑。

    他深吸一口气。接下来要做的事很明确——马上回官宅,伪装成一夜都在房里睡觉的样子。

    至于昨晚到底遭遇了什么——他现在暂且想不清楚。

    但他不可能永远想不清楚。

    连晋把腰间的红缨剑扶正,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便如同一道贴着屋檐掠过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废丘城灰蓝色的晨光里。

    但就在宫门关上的那一刻,正殿内堂的墙上被内部机关移开了一整块砖墙。

    月神从暗门内走了出来。她的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几乎不出声。

    青蓝相间的宽袍在夜明珠的幽光下微微浮动,蒙眼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以下那一小截精致的轮廓。

    大司命跟在她身后,长发及腰,双手交叠在背后,指尖上那层血红色的光泽被夜明珠映得幽暗异常。

    两个人走到那具仰面朝天的尸体旁边,停住了。

    老杵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张,喉结处那块皮肤已经变成了深紫色,中间有一个凹下去的、靴底形状的印痕。

    “这个凡人剑客,真是无聊。”

    大司命的声音还是那种惯常的冷艳调子。她低头看了看尸体,又抬头看了看宫门的方向,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尸体放在这里,如果不及时报案的话,得发出尸臭了才能被发现。但一旦提早报案,就会让他明白——这究竟是神异还是人为。”

    “他虽然庸俗不堪,”月神微微偏了一下头,蒙眼纱在夜明珠的光里拂动了一下,“但并不蠢。既然认为自己被算计了,又找不出来源,自然就想要做点什么来观察他认为的敌人的一举一动。”

    大司命看了月神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

    “那我们怎么办?以眼下晚春的气温,要散发出尸臭起码得一两天,要传出去外面最少得三四天了——这意味我们三四天都不能住在这里了。”

    “这就是介入命运的后果。也是我施展了封眠咒印后,命数对我的反噬。”

    月神转过身,把目光投在身后的茫茫暗影中,语调在方才的清冷里忽然多了一丝淡淡的感慨。

    “现在,你明白作为最大变数的韩沥之破坏力了——因为在他身边,我算不出吉凶,于是什么变数都会发生。”

    “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远离他?”大司命眨了眨眼睛。

    “我的意思,”月神转过头来,蒙眼纱下那张素来寡淡的脸上浮起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是我们暂时没地方住了。还不如住到他县寺的后宅那里——反正那里房间多,就他和那个侍童住,不如给我们一间就行。”

    大司命沉默了一拍。

    “好主意。”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还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不是我干的,但就发生在我眼前的死亡。”

    月神把目光落在连晋身上,沉吟片刻,问了一句:“有什么感触吗?”

    “有一点。”大司命点了点头,声音里的冷艳褪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正在认真回想什么东西的茫然,“但我说不出。”

    “那就不要说。”月神转过身,朝暗门走去,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轻而笃定,“留在心里慢慢想就好。”

    “明白,月神大人。”大司命对着月神的背影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艳。

    天光从县右尉官宅的屋檐上铺下来的时候,连晋正踩着最后一段墙垣往主卧方向翻。

    他落脚的动作不如昨夜出门时那么轻了——不是体力耗尽,是心态变了。

    昨夜出门的时候他像一只踩在薄冰上的猫,每一脚都要先探再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