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摇了摇头:“我可没有怪你分毫。他夜闯你们暂居之地,你们怎么处置他都不过分。”

    他的眉头随即拧了起来:“但我没想到连晋是如此偏执且残忍——还顺带给废丘县上上下下造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这个仆街冚家铲的连晋!Delay nO mOre!”

    “你好歹是一县之令。”大司命靠在门框边上,用手指挠了挠耳朵,投过来一个嫌弃的眼神,“能不能不要用这么低贱的词语?”

    “啊……我混市井的,没办法。”韩沥叹了口气,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又抬起眼,表情认真了几分,“不过话说回来——老更夫也有老更夫的责任。看到那种门被打开了,胆子也太大了,应该第一时间去找巡军报告才是。”

    “都寅时了。”月神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幽冷,“巡军早就去歇息了。这就是命数对行为的干扰——你来到了废丘,把我们诓来,又引来了连晋。”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复盘一局棋的语调继续说道:“连晋看起来很反感你,于是来左右宫探查情况,遇上了住在左右宫的我们,于是被我们控制。而废丘城承平已久,更夫胆子大,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见到门开了,便壮着胆子走了进去——结果撞上了刚刚醒转的连晋,丢了命。”

    她顿了一下,把视线落在韩沥脸上。

    “结果他的尸体被连晋放在了左右宫,要么任其自然发臭,要么提前被人发现——让连晋打草惊蛇。”月神语调里的幽冷又压了半分,“那你打算怎么选?”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晨风吹进来,把他案上散落的几份文书吹得微微翻了一下角。

    然后他抬起头,开口了:“我想给死去的更夫遗孀准备一笔钱——当然我不会现在就去开门收尸,那是给连晋授之以柄。”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又懊恼起来,嘴角往下撇了一寸:“但我更可惜的是,今年的上计会因为多了具尸体、多了个短时间破不了的谋杀案,让县丞和狱史的考评没那么好了。半年的努力这下全泡汤了。”

    月神和大司命对视一眼,各自一哂。

    “你不该考虑你自己的考评吗?”大司命用一种觉得他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韩沥,“而且——你都已经知道shā • rén 者是谁了,到时要破案,顺藤摸瓜把他抓起来不就好了?”

    “这点你就不太了解我们的韩县令了。”月神替韩沥接过了话头。

    她嘴角微微一弯,语调里的清冷褪了半分:“他在秦王心里已经牢牢记挂着,这点考评上的些许问题,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所以他才不担心自己。”

    明嘲暗讽。韩沥苦笑了一声。

    “但我也不由得惊奇。”月神话锋一转,重新看向韩沥,“现在你从我们这里知道了凶手,破案岂不简单得很?直接命人将其拿下便是。”

    韩沥却摇了摇头:“破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在,还要有明确的动机。你们二位是目击者,却不能作为人证——阴阳家的身份一旦公开暴露,对你们有弊无利。”

    他把三根手指逐一竖起,然后又一一把它们按下去:“其次,连晋选择不用剑而用脚踩碎喉结,就是为了混淆作案手法。

    这种shā • rén 手法,任何一个孔武有力、杀过人的壮汉都能做到,而他的红缨剑才是真正能暴露他身份的工具,所以他才不会在shā • rén 时用剑。”

    “第三,动机。整个废丘县廷都知道他连晋会被本地官民给侧目而视,但侧目而视归侧目而视,连晋会跟一个素未谋面的更夫有什么仇?没有案底,没有过节,没有利益冲突——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叹了口气,把目光从两人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堆文书的角落里:“现在唯一的物证,就是连晋推门和掩门时留在宫门上的手印。

    但光有手印,没有其他线索能跟他的手型对上,那就是无用的孤证。

    脚印就更别提了——你们二位也在那左右宫里,地上踩得一塌糊涂,谁的脚印都分不清,怎么拿去比对?”

    他把双手一摊:“单看眼下我们能搜集到的一切——人证、物证、动机——嫌疑根本扯不到连晋头上。而且尸体要三四天才能被闻到尸臭,等被外界发现的时候,风吹雨露之下,好多痕迹都自己先没了。”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语气里的挫败不加掩饰:“这将是一桩无头案。明明知道凶手是谁,但作为县令,什么也做不了——人世间最憋屈的事莫过如此。”

    大司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用一种重新认识他的眼神看着韩沥:“可以啊韩县令。久闻你哥哥韩非就任司寇后屡破奇案,你方才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与令兄毫不逊色,你是不是也学过断案?”

    “嗤。”韩沥直接摇头,“你这夸错人了。我这个人不会断案——在断案一道,我什么都不会。”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我方才说的那些,说到底只是你们给我答案之后我去倒推过程。这不是断案,是验证。把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用逻辑反推出来,做得再漂亮也不过是马后炮。真正的断案是从零开始——面对一具尸体、一堆模糊的线索、几个互相矛盾的证词,在这些纷乱之中抓出那条真正的线,把它从黑暗中拽出来。那是我哥韩非才会做的事,不是我会做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