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分:“而这次,我只能忍着。等到将来清算连晋的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

    “说得也是。”月神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她轻轻摆了摆手,“不过你也不用太沮丧。我刚给他种下封眠咒印时便探过他的记忆——此人性狭气躁,才具虽然高,但永远被性情所挟,就算没有你的新仇旧恨,也注定走不远。”

    她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轻了半分:“你们之间的矛盾最多也就十几天的缓冲期了。十几天后,你再为那个更夫执行正义也不迟。”

    然后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那层安抚褪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理直气壮的公事公办:“只是眼下左右宫里放着具尸体,三四天后才会被发现——我们是住不了那个老地方了。所以……”

    她刻意把尾音拉长,把视线稳稳地落在韩沥脸上。

    韩沥接住了这道视线,微微一笑:“没问题,反正我这后宅除了我也就一个横梁在住,空房间多的是。

    以你们眼下这个幻化的样子,加上你这段时间替谷县丞做的那点恢复雄风的小事情,没人会反对你们住在这里。”

    他端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话说完:“但最多也就十来天了。你也知道,大事快要来了。”

    “七八天就足够了。”月神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等尸体被发现、抬走、散完味,我们再回去就是了。”

    “看来你们在左右宫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啊。”韩沥笑着猜了一句,语气里的打趣不加掩饰。

    “不然呢?”月神没有明说,只是拿话堵了回去,“我会这么爽快地原谅你拉我下水的事?”

    “那现在呢?”韩沥追问了一句,嘴角那丝笑意还没撤走。

    月神也微微一笑,那笑意从蒙眼纱下透出来,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危险的预兆:“等我找到机会再说——反正不要急。”

    “那我等你出招。”韩沥真诚地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月神和大司命站起身来,转身朝后宅走去。

    大司命的红袍和月神的青蓝宽袍在晨光里微微浮动,她们走过木地板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几下便近了门口。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走出官房的那一刻,一道声音从门外劈了进来。

    “看来,县令你的客人还不少啊。”

    连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戴了纱帽面上冷清的白芊红。

    晨光从门外铺进来,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官房的青砖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直。官房里的光线暗了半拍。

    连晋的目光先是从月神和大司命身上扫过去——但他只看到两个穿着灰衣、要身材没身材、要容貌没容貌的村野丫头。

    他的视线在她们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移开了。跟自己身边这个戴着纱帽、身段纤长、通身透着煞气的人间绝色相比,这两个乡下丫头根本入不了眼。

    然后他的目光就锁在了韩沥身上。

    这个人才是他来这里的原因。

    昨晚的事他暂且不去深究——但韩沥的话诱他入坑,这笔账他记在心里了。

    只是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先把正事办完。

    白芊红却没有看韩沥。

    她的目光停在月神和大司命身上,隔着纱帽的薄纱看过去——这两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村姑衣裳,样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估计连晋看都不多看一眼。

    但她心里有个直觉在轻轻扯她的袖口:不对劲。

    这两个人身上的气息跟她们的打扮配不上。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是站姿太从容?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但白芊红没有深究。

    她来不及深究——连晋已经先她一步进了官房,她只能把这道怪异感先压在舌根底下,等回头再慢慢嚼。

    而就在白芊红打量月神的同时,月神和大司命也在看白芊红。

    隔着蒙眼纱,隔着那层灰扑扑的村姑幻术,两个阴阳家长老的目光在白芊红身上停了整整一拍。

    她们对视了一眼,嘴角各自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里有一种罕见的兴致——不是警惕,是一种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好整以暇的审视。

    有意思。

    一个凡俗女子,竟然能隔着幻术察觉到她们的不对劲。

    月神和大司命饶有兴趣地看着白芊红。白芊红也正盯着她们。

    连晋盯着韩沥。韩沥看着所有人。

    整个县令官房里,废丘城中所有真正参与这场暗斗的玩家,在这一刻全部聚齐了。

    气氛就这样在一道道互相打量的视线里,诡异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