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就连白芊红也被韩沥的话给震撼的双目定格在韩沥身上。

    代县令?

    韩沥没有等他们消化,继续往下说。

    “反正你有太后诏命,确实可以任职了,而且你过去经历的武事一定比文事多得多,因此可以尝试在县寺当一天代县令以熟悉县寺事物,积攒下经验。”他顿了顿,“人也不是第一天就能熟悉任何事的,正好这一天可以让你担任代县令以熟悉事物,要是出了错,还有我可以兜底,你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放得又低又诚恳。

    白芊红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两遍——不仅以退为进,还是以柔克刚。

    然后她听见连晋脱口而出了一句话。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直接三天都在外面,留一天在县寺办公呢?”

    白芊红猛地转头。

    “什么?!”

    她的那双柳叶眼瞪大了半寸,声音里的惊怒不加掩饰——你吃相这么难看,整个废丘谁还会服你?

    连晋被她的惊呼声刺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那张英挺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懊恼——但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白芊红把目光从连晋脸上移开,转而看向韩沥身边那两个灰衣丫头。

    两个丫头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穿灰衣、梳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好像连晋刚才那句无礼之言根本没有落进她们耳朵里。

    不应该啊。

    就算是最普通的村姑,听到这种赤裸裸的争权言论,多少也该有点反应——皱眉也好,不屑也好,哪怕是最轻微的鄙夷。

    可这两个人纹丝不动。

    就好像连晋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

    白芊红心里那根警觉的弦又绷紧了半分。

    但月神和大司命确实有不在乎的理由。

    这些尘世之人的争权夺利,关她们这些方外之人有什么干系呢?

    放权是韩沥的事情,又不是她们的事——正相反,如果韩沥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而县寺为连晋这个外人来管的话……究竟是谁的好处大,还真不好说。

    韩沥对此只是极度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可以啊!”他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答应今晚多加一道菜,“只要你能忙得过来,我挺愿意三天都在乡下忙活,一天在县寺的——甚至我整个人游荡在废丘,连县尉代为管事也自无不可。”

    “哈哈哈——”连晋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官房里显得有些突兀,但足够响亮,响亮到能把刚才那句失言给盖过去,“县令真是为人风趣,晋怎么可能让县令现在三天两头在外混迹呢?刚刚只是说笑罢了。”

    他收了笑,但嘴角还挂着个试探的弧度。

    “那这一天的代为执掌……”

    “可以啊!”韩沥点了点头,语气是认真的,“只要连县尉你愿意,我在县廷上跟众人通个气,过几天你就可以在我外出时当代县令了。”

    “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连晋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试探切换成了一种满意的、但又不太愿意表现得太满意的矜持。

    但他心里有两个声音正在打架。

    混蛋韩沥!为什么不把整个县令大权交给我!我才是太后诏命下正牌的县令,你只是有个造纸坊在这里压着——等造纸坊做完了你就得滚了,为什么不识趣地把它尽快做好,乖乖滚蛋呢?

    而另一个声音骂的却是自己:住嘴吧!我的天啊,我手下就三十人,去当县令,这个压不住,那个压不住,到时还不知道怎么被县廷里不喜欢我的人给挤兑死——答应韩沥当代县令干嘛?!

    第一个声音还在那里肆意叫嚣:当了代县令,你就有了生杀大权,李爱、葛源你都能杀了他们啊!

    别傻了——另一个声音在痛苦地哀嚎——这些人现在死了,他这个县尉和县令也就到头了!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来回碾,碾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额角,手指触到眉宇间那片皮肤时,忽然觉得那里微微发烫。

    白芊红在一旁把他这串动作从头看到了尾。

    完了!

    白芊红对此都不由得在心里哀叹一声——连晋现在彻底被韩沥的连环套给锁住了一点。

    “呃——”韩沥等连晋消化得差不多了,忽然抬起手指了指门外,“就是有一点啊,连县尉,你今天的上班地点可能暂时不能是官房,而是校场。”

    “为什么?!”

    连晋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他最反感的事就是有人告诉他要做什么。

    但韩沥只是吸了吸鼻子,然后指了指县廷大门的方向。

    “这直到现在都还在清理、还没散去的马粪味,难道就让连县尉忘了——您不是还有十五匹马正在县城外大校场啊!您不需要去看看吗?”

    连晋愣住了。

    白芊红也愣了。

    马,十五匹马。

    昨晚在县廷门口拴了一夜,今天一早应该已经被牵到城外大校场去了——那是他带来的三十骑中多余的十五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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