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把这件事完完全全地忘了。

    白芊红转过头,用一种非常认真的眼神看着连晋。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这事你可别就这么忘了。

    “啊——我待会就过去。”

    连晋的声音里有羞愧,有恼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窝火。

    他也不知道才一晚的工夫,怎么就忘了一件这么重要的事情。

    昨晚出门之前他还想着今天一定要去看看那些马——然后他就去了左右宫,然后他昏迷了五个时辰,然后他杀了一个更夫,然后他回来换了衣服……

    然后马的事就从脑子里被挤掉了。

    不——不是挤掉的。是有什么东西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他脑子里那些该记住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角落里扫,而把他不该想的东西——比如白芊红穿着朱红深衣的样子——往正中间摆。

    他咬了咬牙,把这股不安压下去。

    “那县尉你带着人赶紧去大校场看看。”白芊红忽然开口了,语调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我就留在县寺继续帮县尉整理文件吧。”

    连晋转过头看着她。“你不随我去吗?”

    “县尉。”白芊红的语气冷了一度,“别忘了,如果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做的时候,偏偏要两个人来做,那就是在浪费另一个人的能力和时间。”

    “可是——”连晋有些惊怒。

    “县卒向来没有女兵,因此我去不去也是无妨,不陪你去才是正理。”白芊红强硬地坚持着,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刀裁布料,干脆利落,不给人留反驳的余地,“而相反,县寺才是我应该出现的地方,我该留下来。”

    “县寺难道就容得下女官?!”

    连晋这句话几乎是冲口而出的。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就是他自己昨天坚持要把白芊红带上马车、带进县寺的。

    现在反过来用同一件事驳斥她,他浑然不觉这其中的自相矛盾。

    白芊红没有指出这一点。

    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玩味的目光越过连晋,落在韩沥身上。

    “那县令怎么看呢?”

    “县寺里,审nǚ • fàn 一般是要找女稳婆帮忙辅助,当然也就是有一定年岁的女性,年轻女性鲜少在县廷有事做的。”韩沥的回答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从秦律条文里直接摘出来的。

    连晋嘴角刚浮起一丝得意——

    但白芊红接了一句话。

    “那岂不是更好,我可以去逛整个废丘了,过几天就能回去了。”

    连晋的得意僵在了嘴角。

    白芊红眯着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反正我是去不了校场的。”

    连晋深吸了一口气,吐出后又吸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他把胸腔里那股燥热往下压了压,压到丹田的位置,然后吐出去。

    冷静。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向韩沥。

    “如果我希望芊红姑娘能留在县寺的县尉官房里替我看看庶务呢?”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连晋一眼,又看了白芊红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是谁在跟谁较劲。

    “你确定吗?”他再度征求着连晋的意见。

    “我确定。”连晋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但底下那根绷紧的弦还在。

    韩沥也没多问,直接开始介绍。

    “右尉麾下的官里,一般有尉佐为副手,尉史为参赞事务官,麾下还有发弩和爵曹两官。其中尉佐为县廷委派,尉史、发弩和爵曹皆可为县尉指派——因此葛源自平迁左尉后,他的尉史、发弩和爵曹都转到了左尉关系下,到时可由县尉安排即可。”

    “有个尉佐真碍事。”

    这句话从连晋嘴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他咬紧了牙关,脸上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几变——先是懊恼,然后是警惕,最后是一层硬压下去的若无其事。

    又来了。又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

    韩沥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说了句:“秦法注重制衡,一定要有掣肘——不然容易造成一家独大。”

    然后他话锋一转:“那就由县尉你给芊红姑娘颁布一个尉史即可——”

    “不。”

    白芊红打断了他。

    “请给我一个令史。”

    韩沥和连晋同时看向她。

    连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微妙的、掺杂了嫉妒和不甘的东西。

    “为什么不接受尉史?!”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分。

    “我能在废丘待多久?”白芊红直接反问,语气平稳得像一面铜镜,“你别忘了我还要回咸阳吗?我当然只需要一个临时职务即可。”

    “你不能——”

    连晋的嘴张开了,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他想说“你不能走”。

    但他不能说。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白芊红回去是为了正事。是为了调那一百个游侠,是为了帮他在废丘站住脚,是为了他连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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