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废丘城东边那片屋脊上还挂着薄薄一层雾气。

    韩沥和谷筒在李爱的带领下来到了左右宫的门口,这还是韩沥第一次来到这里。

    “原来这里就是左右宫啊。”韩沥脸上戴着一张用姜汁浇过的布,看着四周的建筑,对此感叹了一声。

    他今天换了身半旧的玄色官袍,袖口磨得微微泛白,腰间那枚鼻纽铜印随着步子轻轻晃荡。

    脸上蒙着一块浸过姜汁的麻布,走几步就要用手指把布边按一按——姜汁的味道冲得很,但也总好过待会要闻见的那股味儿。

    而左右宫的飞檐斗拱便从晨雾里浮了出来。西周风格的屋顶跟秦地常见的宫殿不太一样——檐角没那么翘,斗拱也没那么繁复,倒是厚实得有些笨拙,像两个蹲了几百年的老兽,脊背都让风雨磨圆了。

    他仰头打量着那两扇厚重的大木门,门板上朱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料。

    门缝里还塞着一团破麻布——大概是昨晚县卒堵上去的,为了拦老鼠。

    “是啊——也是个几百年不倒的老宫殿了。”谷筒走到他身侧,也仰头看着那扇门,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无奈的调子,“在废丘落于大秦手中后,多少县令都想拆了这里,结果……它一直存在。”

    韩沥把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也许——冥冥中确实有一股力量在保着它。”

    毕竟一个让阴阳家硬待着不走的地方,必有其不寻常之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随意,但谷筒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左右宫看着平平无奇,就是特别邪性——想拆它的县令一个个不是大病就是暴毙,邪性到后来再没人敢动这个心思。

    三人继续往前走。

    离宫门还有十来步的时候,那股味儿就从姜汁布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不是单纯的腐臭。是放了两天的血、被老鼠啃过的肉、还有老鼠本身的气味搅在一起,被早晨的湿气一闷,变成一种黏稠的、能把胃袋从嗓子眼里往外扯的甜腻。

    韩沥把姜汁布往上又按了半分,脚下没停。谷筒的步子倒是慢了半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宫门已经被县卒从里面打开了一扇。门洞里灌出来的风带着那股味儿一阵一阵地往人脸上扑。门口守着两个县卒,脸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个眼圈发青,大概昨晚没怎么睡。

    跨过门槛的时候,几道哭声便从正殿的方向传了过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已经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哑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泣音。混在浓重的尸臭里,听着格外让人心里发沉。

    正殿的青石地面上铺着一张素色麻布。麻布底下隆起一个人的轮廓。旁边蹲着个老妇人,头发白了大半,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眼睛盯着麻布边上露出的一小截靴尖——那是老杵的靴子,靴底磨得快平了,靴面上补了又补的针脚还在。

    老妇人身后站着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应该是二儿子和二儿媳妇。再旁边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一个更年轻的姑娘,两人都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抽。

    稍远处还站着一对夫妇。男的是个方脸汉子,女的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哭出声来。

    李爱朝那对夫妇努了努下巴,低声对韩沥说:“那就是隔壁杜家长子和他的续弦——原先是老杵家守寡的长媳。”

    韩沥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官府撮合,鳏夫寡妇搭伙过日子,两家都能少一张嘴吃饭。

    李爱走到正殿的柱子旁边,从佐吏手里接过一块木牍和一支毛笔,开始一边写一边朝韩沥汇报。

    “死者已由家属杵妻、杵家二子二媳、三子——还有隔壁杜家长媳——所确认。确实是更夫老杵。”

    他说话的语调像是从秦律条文里直接扒下来的,不带半点多余的情绪。

    “死者今年五十岁。根据尸斑分布来看,约莫死了整整两天。死因是颈部被人以重压踩折舌骨所致。”

    韩沥蹲下身,隔着麻布看了片刻。“还不知道为什么他生前会出现在这里?”

    “确实不知。”李爱从木牍上抬起头,“毕竟擅自闯入此处——是违律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安静的正殿里格外分明。

    那个蹲在地上的老妇人忽然站了起来。

    这个悲戚的老妇人看着狱史和县丞等大官竟然在一个比自己三子还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面前恭恭敬敬。

    虽然特别惊讶,但她还是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韩沥面前。

    “县令大人!亡夫当了三十年更夫,秦律他比谁都熟,绝不敢私自进入禁地——求县令大人证明我亡夫的清白啊!”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深处硬凿出来的,干涩、发颤、却硬撑着不肯散。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有泪了——大概是昨晚已经哭干了——只剩下一层红红的血丝。

    韩沥低下头看着她,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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