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语调从方才的平实渐渐多了一层推演的兴致,“随着统一一旦完成,各地域的人心利欲和矛盾会强行扭成一起,这并不持久,而且随着秦国习惯暴力对付一切的惯性,终究会水土不服,让这片大地再度分崩离析。”

    “到时候,人们会在野心家的蛊惑下,疯狂鼓动起来,为自己的王侯将相野心付出自己的全部。”

    他转过头,看着白芊红那双在纱帽下微微睁大的柳叶眼。

    “还觉得纵横家会没事做吗?”

    白芊红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盯着韩沥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是不是认真的。

    “可是……如此多此一举的用途在于什么?”

    震惊之下,她依旧没有放弃冷静,只是继续交流着。

    但韩沥其实也不在乎白芊红冷不冷静——她自己找了个相对独处的机会,就得自己承担秘密的代价了。

    “在于后续的变革中,不会有那么多自诩天命的贵族——很多人根本没本事,就是靠姓氏和血脉撑着的。”

    “到时候,争斗的各方中,只有真正为了向上爬而付出一切的野心家,血脉贵胄再也不能成为阻挡底层向上爬的阻碍。”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推演兴致切换到了一种更冷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纯粹理性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而要做到这一切的前提……”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白芊红的肩膀,落在远处被晨光照得发亮的天际线上,“就是大周姬姓这个完成了八百年的桎梏给我先砸碎!”

    白芊红握着缰绳的手又紧了一分。“你也是姬姓!”

    “姓姬有什么了不起的?”韩沥斜睨着她,嘴角往下撇着,语气里的不屑不加任何掩饰,“我姓姬氏韩,可是我看到多少垃圾贵族在台上尸位素餐,恨不得尽诛之!”

    白芊红的手势微微向后一晃——那个方向是车队,是车厢里那两个阴阳家的高手。

    “阴阳家可不会赞同你的话!”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韩沥的心真狠。

    “鬼谷派向来以人心操纵七国数百年。”韩沥忽然把话锋一转,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岂不闻人力也可憾天道——姬周现在早已经没人认了。

    而阴阳家眼下求的不过是苍龙七宿——可谁能想办法最大限度集齐苍龙七宿呢?”

    白芊红默然了一拍。

    “秦国。”她终于吐出了这两个字。

    “既然终结乱世者也需要秦国、鼎革天命者也需要秦国,苍龙七宿再现也需要秦国……那这大周的桎梏谁又能碎之呢?”

    “唯……唯有秦国。”白芊红的声音有点干。

    “错。”韩沥干脆利落地驳了回去,“唯有代表了大多数黔首和庶民声音的团体才能纠结起庞大的力量去砸破旧世界——而眼下,这个载体的名字叫秦国。”

    白芊红深吸了一口气。

    “唯有秦国”和“眼下这个载体的名字叫秦国”所代表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那如果秦国……”她不介意问出点更深的东西。

    “那我就顶上去。”韩沥淡淡地接过了话头。

    白芊红顿时又呆愣住了。

    但紧接着不等白芊红消化暴论,韩沥就继续推进道:“但我不代表秦国,我代表一种更原始,更混乱的力量,而且我的立足之地不会是秦国,因为为什么不能是楚国?”

    白芊红眨了眨眼睛,纱帽下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原来这就是你为何叫嚣要……要投楚时,昌平君反应这么大的原因?!”

    她虽然没有资格待在朝堂,但也从嫪毐的话里听到了韩沥第一次入朝堂觐见时散发出的狂妄。

    “有一点吧。”韩沥也笑了笑,语气随意了许多,“毕竟楚国关系太杂又太乱了,我这种人去了楚国就是大祸患。”

    他转回正题,语调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不过,如果长信侯失败后,秦王要是被波及,我去了楚国,那究竟算合纵还是连横已经不可考。”

    随即他看向白芊红淡淡一笑:“但芊红姑娘,您和您的连横体系,以及整个纵横体系后续该怎么玩……那就跟我无关了。”

    白芊红的脸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又是这样!”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手指在缰绳上攥得指节发白,“每次周围没有人的时候,你就给我说一些我听了根本不能外传的秘密!”

    韩沥偏过头看着她,脸上浮起一个真诚的困惑:“那是谁要我和你独行的呢?”

    白芊红猛地转过头去,专心看路。

    晨风把她纱帽边缘的薄纱吹得一下一下地翻,露出下颌那一道被气红了的弧线。

    她不想说话了。

    韩沥也无所谓地继续前行。

    马蹄在夯土路面上踩出不紧不慢的节奏。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梢上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忽地全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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