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

    “我给连晋出了道策。”白芊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让他想办法占据偏远地区豪强的家里,我好带着人潜伏在那里,起事之时直接放人进城。”

    韩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

    “希望……希望他找的是为富不仁的豪强吧。”

    “这我就不能保证了。”白芊红摇了摇头,“连晋才不会管谁为富不仁,谁名声好——只看谁合适的。”

    韩沥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着前方被晨光照得发白的官道,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是无奈还是认命。

    “那你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没有了!”白芊红恼怒地甩了一句。

    她一把扯紧缰绳,白马在原地打了个转。

    纱帽下的那双柳叶眼直直地钉在韩沥脸上,声音里的恼怒不加任何掩饰,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恼怒更复杂。

    “韩沥,第二次了,这是你第二次让我有苦说不出。除了同归于尽,我不能拿着你说的狂言对付你——但我绝不接受这种情况永远下去——我一定会找机会扳一局的!”

    韩沥在马上拱了拱手。“我等着。希望你嫪毐之乱后还会见到你。”

    “嫪毐之乱哈……这就是你的定性,真傲慢!”白芊红冷笑了一声。

    她把缰绳又攥紧了几分,白马打了个响鼻。

    “那我也希望你到时候别死了,因为谁也不知道长信侯的底牌现在究竟是什么!”

    “驾!”

    白马猛地蹿了出去,马蹄在夯土路面上敲出一串急骤的脆响。

    紫色的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拐过一道弯,便被白杨树的枝叶遮住了。

    韩沥就这样保持着原来的速度,骑着马走在车队最前头。

    晨风从背后灌过来,把他灰袍的下摆吹得一下一下地翻。

    跟在厢车后面的两辆板车上,赤脚医们一个都没吱声。

    而在车队一旁的密林中。

    一棵老榆树的枝杈上蹲着个人。

    玄色劲装,腰间挂着柄缠红缨的长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恼怒,也说不上紧张——在阴沉和迷茫之间来回晃,像一盏灌了太多劣油的灯,火焰飘忽不定。

    连晋从废丘城一路跟过来的。

    他基本是靠着轻功在树枝间腾挪——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从一片林掠到另一片林,始终与车队保持着大约一箭之地的距离。

    不近,但也不远,刚好能看清韩沥和白芊红的一举一动。

    他还是怕白芊红是不是想和韩沥一起害自己。

    虽然很没有道理——白芊红跟他是一条船上的,韩沥是他要对付的人,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商量出什么好事来?

    但他就是忍不住这样想。

    万一呢?万一白芊红觉得他连晋靠不住了呢?万一她打算借韩沥的手除掉自己,然后顺势投靠韩沥呢?

    这些念头从他昨晚看到白芊红主动提出要跟韩沥同行时就开始在他脑子里转。

    转了一整夜,转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亮前干脆起了床,先一步出了城,在这片林子里等着了。

    但现在——他蹲在树枝上,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按着剑柄,远远地看着韩沥和白芊红在官道上并骑而行——他不得不承认,结果让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消息是他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全程。

    白芊红和韩沥的谈话没有一丝言笑晏晏的样子——从头到尾,她要么板着脸,要么恼怒地转过头去,要么含怒策马而去。

    那不是什么亲密的、合伙算计谁的姿态。

    那是被惹毛了,其含怒离去的样子,证明怒气是真真切切的,不是演出来的。

    看来她也在韩沥面前讨不了好。

    连晋蹲在树枝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过来倒过去地嚼了好几遍。

    但问题也来了。

    但问题在于……如果白芊红都在韩沥面前讨不了好的话,那到时候怎么样能尽可能是白芊红来承受韩沥可能的同归于尽的攻击,而自己坐收渔利呢?

    连晋对此陷入了思索,虽然他也不急。

    至少得等白芊红再回来废丘时再说吧。

    他松开按着剑柄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掌心的汗。然后直起身来,不再跟着车队前行。

    他站在树枝上,目送那三辆马车和一匹马缓缓地沿着官道往西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官道尽头几个模糊的灰点。

    然后他脚下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鸟,无声无息地朝废丘城的方向折返。

    就在连晋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的那一刻。骑着马走在车队最前头的韩沥,肩膀微微松了半分。

    那动作极细微——

    而车厢里,大司命睁开了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月神依旧闭着眼,但搭在膝上的手指无声地掐了个诀,散掉了那股一直笼罩在车队周围的感知真气。

    而在官道前方已经跑出了好几里地的白芊红,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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