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惊鲵(2/4)
他停了一拍,然后脸上的表情忽然从诚挚切换到了一种半真半假的苦恼。
“就是我其实也不富裕,要真支援的话,可能要戒三个月的酒了……但我也无所谓。”
惊鲵顿时也轻轻地笑了起来,韩重和梅三娘也不由得微微莞尔。
卫庄对此倒是微微鄙夷——但这也算是表达幽默的方式。
“多谢九公子好意。”惊鲵收住了笑,重新低下头,“小妇人在此一切都好,已经感激涕零,无以为报了。”
“只要夫人安心养胎就好了。”韩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轻。
然后他忽然歪了一下头,眉头微微拧起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问题。
“其实……夫人没必要天天去外面抛头露面的,何必呢?”
惊鲵愣了一下。
然后她露出了迷茫之色。
“呃……可是在府里吃好喝好,又不动弹,真有点被养废了感觉。刚好弄玉姑娘进宫去了,没人帮忙教琴,于是小妇人就想着弹弹琴,既是娱乐自己,也是有点事做——”
她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韩非,眼睛里的迷茫是真实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不知道……是我这样……不太好吗?”
“啊,我只是担心你会劳累而已。”韩非马上挥了挥手,动作幅度比方才大了几分,像是在驱散什么不该存在的误解。“现在我明白你对此没问题了,那就……继续吧。”
“那……小妇人就先行告退了?”惊鲵扶着椅子扶手,看着韩非征求着意见。
“去吧,好好休息。”韩非点头,声音平稳。
惊鲵小心地站起身。
然后她朝韩非和卫庄各行了一礼,转身朝正堂右侧的穿堂走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穿堂的暗处时,裙摆在地面上拖过最后一道淡影,然后连影子也没入了黑暗中。
梅三娘也对韩非和卫庄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跟在惊鲵身后走进了穿堂。
正堂里安静下来。
“那,公子。”韩重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安静。
他站在门口,双手拢在袖中,语调切回了公事公办的板正。“我先去忙我的事情。晚膳大概半个时辰就好。您大概住在后院的客房,就不跟她们女门客住在一厢可好?”
“那是自然。”韩非摆了摆手,语气里的严肃是认真的,“男女授受不亲,韩某也不会立于危墙之下的。”
韩重躬了下身,行礼,然后从大门处离开了正堂。
他的脚步声朝西跨院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被廊道里的穿堂风吞掉了最后一截尾音。
正堂里只剩下韩非和卫庄。
卫庄还没有站起来。
“奇怪……”卫庄对此突然神情严肃,“这里应该还有个夜幕的白凤才对,没想到因为我们的到来,他竟然一直不出现。”
“毕竟我们是流沙,他是夜幕。”韩非重新在客位上坐下来,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目光从正堂的梁柱上扫过去,扫过那些看不见的、但始终存在的视线落点——那些在廊道转角、在窗扇缝隙、在不知道哪扇屏风后面的眼睛。
“估计要避嫌吧。”
“哼。”卫庄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他不来找我们,我晚上就去找他。看看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他顿了顿,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要知道,白凤可是监视了韩沥近乎两年。要说夜幕的中下级里韩沥对谁有点信任,估计只有他了——因为稍微知根知底。”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朝韩非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极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就不会注意到。
但韩非注意到了——卫庄不是在对空气点头。
他是在对一只鸟点头。
蓝色的、停在廊道横梁上的、比麻雀大不了多少的那只鸟。
白凤不在,但他的眼线在。
但同样,点头也是告诉自己——周围没眼线了。
于是韩非收回目光,感叹了一声。
“你说,你要是在这种做什么都在别人视线下的宅邸里住着,受得了吗?”
卫庄沉默了一息。
“要看……能得到什么。”他说,语调平淡,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如果代价是可以接受的,报酬是可观的——那我也受得了。主要是看要承受什么,获得了什么。”
“那他……”韩非的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落在大壁那副对联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语气里的感叹比方才又重了半分,“得到了什么呢?”
卫庄垂下眼。
“一种……在吕不韦、秦王和嫪毐三个庞然大物之间顽强扎根的能力。”他抬起眼,看着韩非。“至少这一年里,大家都在忍受他,没有做进一步的伤害。”
“就是有点不像人了。”韩非说。
他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语调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很深的、压了很久的难过。
卫庄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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