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5/7)
韩非也跟着点了点头,但头点了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卫庄嘴角那一丝微微翘起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近乎残忍的了然。
“但这个机会不是那么好接受的。”
卫庄转向焰灵姬,语调是反问式的,但底下的答案是现成的,不需要任何人来替他填。
“难道你以为,以操纵七国数百年兴衰的鬼谷派,其最高领袖鬼谷子——是个什么良善的好人吗?”
韩非和焰灵姬同时怔了一下。
卫庄没有等他们消化这句话,继续往下说。
“既然白紫语和白芊红经历了一样的训练,却因为出生顺序而变成丫鬟——那么在知道了白芊红会投身连横一脉后,白紫语的方向去哪,真的很难猜吗?”
韩非的脸沉了下来。
他听懂了这个逻辑——不是温情脉脉的收留,不是出于好心的援手。
鬼谷子带走紫语的理由只有一个。
她是白芊红的妹妹。
仅此而已。她将来必定要跟白芊红站在敌对阵营。这对姐妹在注定相残的宿命上被命运推了一把。
“所以……”韩非的声音沉了几分,“白紫语和白芊红之间,终会有一次姐妹相残的戏码。”
“不。这是宿命。”
卫庄纠正了他。
那两个字的分量比韩非所有的猜测都重。
然后卫庄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的冷意没有褪,但底下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疲惫——薄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人根本感觉不到。
“但是——为了不让这对真正有血缘的两姐妹有暗中互为款曲的可能,我的老师向白紫语要求忘去前尘,重获新生。”
韩非偏了一下头。
“这不是正常的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倒没有太多警惕——对他来说,换个身份、换个名字、重新开始,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焰灵姬没有回答他。
她的手指在手臂上慢慢摩挲了两下,那些蜿蜒的黑色蛇形纹身在烛光里微微泛着幽暗的光。
她会火魅术。
她遭受过潮女妖对自己的梦境拷问。
她知道失去记忆是什么感觉。
所以她听懂了。
她抬起眼,看着卫庄,问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调子。
“所以——白紫语实际上已经消失了?”
卫庄转过头,看着焰灵姬。
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往上抬了半寸——不是嘲讽,是满意。满意于有人能在他不把话说透的情况下,自己走到那个结论面前。
韩非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消失了?”他看看焰灵姬,又看看卫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卫庄把目光从焰灵姬身上收回来,落在韩非脸上。
然后他把话讲透了。
“虽然白紫语恨着自己的家,恨着把自己当丫鬟使的姐姐——但实际上,过去一起生活的经历,都会让她有回心转意的可能。如果白芊红愿意服软的话——虽然她很难服软。”
“那这就不符合合纵和连横各自对立的要求了。”卫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淡,“所以老师要求的是——让白紫语彻底忘却白芊红。忘记自己庞涓后人的身份。忘记自己过去家庭关系的一切。”
韩非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他猜到了这个答案,恰恰相反——他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个可能。
“这……有必要这样吗?”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底下的震撼是真实的。
“还有——该怎么办到?”他又补了一句,目光直直地盯着卫庄。
“切魂之术。”
卫庄把这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调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用了什么米。
但他的下颚微微收紧了半寸——那个动作极细微,细微到他如果不刻意克制自己,细微到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一种鬼谷秘术。只有成为鬼谷子后才能得到的秘术。给人使用后能精准地消弭受术者的一部分记忆。”
他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说。
语速没有加快,但咬字比方才更利落了,像是在切菜——每一刀都切在同一块砧板上。
“但为了让新生后的白紫语能在合纵一脉上获得不亚于白芊红的作用,老师还是给了她一些只有鬼谷传人才能学到的技艺。”
他抬起眼,看着韩非。
“从今往后,白紫语这个人,在世上就正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就是紫女。”
“而紫女——除了身体还是白紫语的残留之外,其他一切,都跟白紫语、白芊红,甚至是庞涓后人都没有关系了。”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连枝灯里的兰膏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很小,但在这一瞬的安静里,清楚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韩非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那方青砖。
那方青砖上有一条细缝,从左边墙根一直延伸到门槛边上。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其实什么也没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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