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4/7)
韩非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半寸。
这些事他在书简上读过无数遍。
孙膑和庞涓,鬼谷派史上最著名的一对师兄弟,从同门到死敌,从马陵道上的火光到孙膑坐在轮椅上的冷笑——每一个细节都被后世反复传颂,每一个版本都在说同一件事:庞涓嫉贤妒能,自取灭亡。
但他没有开口。他知道卫庄要说的不止这些。
“庞涓死后,”卫庄继续往下说,语速放慢了半拍,“虽然庞氏在魏国的势力大不如前,但依旧遗下了一子一女。”
“其妻深恐其子步上丈夫后尘,又不舍使其家道断绝,便留下遗命——一子一女分为两脉。庞涓所留下的兵法神书此后传女不传子,代代由家中长女相继,由长女召赘婿留在庞家。”
韩非的眉毛动了一下。
传女不传子。
这个遗命的逻辑他一下子就懂了——儿子可能会仗着兵法出去闯荡,步上庞涓的后尘;女儿招赘,至少能把兵法留在家里。
“这也就是白芊红虽是庞涓嫡系子孙,却为何不姓庞的缘故了。”
卫庄说到这里停了片刻,手指在鲨齿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
“由于家族只重长女,因此与白芊红同父同母的二女紫语——也仅因为晚出生几年,而在家中的待遇仅如丫鬟一般。因此紫语对白芊红素有怨恨。”
紫语。
韩非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白色的紫藤,紫色的鸢尾。
一个人的名字,另一个人的命运。
“唉。”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那口气是真的从肺底翻上来的,“其实长幼之间何须如此生分呢?到最后,虽为姐妹,但实则主仆一样。”
“所以白紫语和紫女的关系……”韩非还是很想知道这中间的起承转合。
卫庄没有接他这句感慨,只是微微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的时候,语调比方才又低了半分。
“这就涉及到我的老师,当代鬼谷子了。”
韩非注意到卫庄说“我的老师”三个字的时候,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冷霜极细微地化开了一点。
“纵横……终究是需要在七国江湖中立足的。”卫庄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正堂里慢慢踱步,“所以这庞大的鬼谷派,虽然真正传人只有一纵一横,却会在代代纵横传人中积累庞大的力量。”
他的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响。
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韩非。
“这股力量也是一分为二。坐落在七国中最强的霸主国家的那股力量,叫连横。”
“这代连横实际上人才济济。因为秦国奋六世之余烈的缘故,光顶级高手就有四人——他们被称作鬼谷四魈,又以春夏秋冬为名。”
他看着韩非,把下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递出来。
“而白芊红,就是四魈中的夏姬。”
韩非的眉毛挑了一下。
“白芊红是夏姬……那其他人呢?”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追问道,脑子已经开始自动归档这条新情报。
“其他人你别管。”卫庄冷笑了一声,语气里的不屑不加掩饰。
他把手一挥,像是在赶几只不太碍事但有点烦人的苍蝇。
“其他三人,除了春老鱼冉是上一代连横代表,一生六十年功力加掌法算是个难缠的老不死以外,秋客柳带媚和冬僮都是奇门高手而已。”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剑柄上又叩了一下。
“唯有夏姬——不仅武功高强,且兵法韬略皆通,才能成为真正代表连横的人。”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调里的那份冷笑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上是欣赏还是惋惜的平淡。
“但——白芊红虽然是少年成才,又是女儿身,所以她的性子就是这样。冷清,执拗,残忍且专注。作为她的妹妹,紫语过的并不开心。”
正堂里的烛光跳了一下,兰膏在连枝灯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十年前,当我的老师开始谋求为我和师哥日后的发展之所时,来到了白芊红的家族。”
卫庄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他望着正堂大壁那副对联,望着那上面“面壁十年图破壁”几个字,嘴角极细微地往下抿了一下。
“那一次,紫语不知道是突然鼓起了一种什么勇气,偷偷找到了准备离开的老师——她想要一个不一样的生活,而不是一直久居人下。”
韩非把身体往前倾了几分。
他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从小被当成丫鬟使唤的小女孩,在院子里躲过所有人的视线,怯生生地拽住一个陌生老人的袖子,声音发抖但眼睛不眨地告诉他:带我走。
“她成功了。”卫庄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平淡得很,像是在说一个早就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事,但他的下颚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个嚼了很久的东西咽下去,“老师带她走了。”
正堂里安静了两三息。
“到这里故事好像还没什么问题啊?”焰灵姬歪了一下头,语气里的困惑是真实的,“姐妹欺压,环境困顿,想要找到一个脱离苦海的机会——这不是很正常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