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噜……”

    小火炕上的铜水壶发出一声刺耳尖叫。

    军一抬起壶柄,热气从壶嘴里喷出来,扑在他脸上,把那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疤蒸得微微发红。

    他把热水注入案上两只铜爵——各搁了一截种植参的根段,干瘪的参肉被滚水一烫,慢慢舒展开来,在铜爵里打着旋儿。

    一股混着土腥和微苦的参香弥漫在大帐里。

    等着水温慢慢降下来的功夫,军一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题往下讲。

    “在您进入秦国后的大半年里,青瓷武装商队就被姬无夜开始了大换血。大量的百夫长、五百主和二五百主都被替下来了——我作为总长官,大概是最后走的。”

    韩沥抬起铜爵凑到鼻尖,用力嗅了一下参香。

    参味不浓,七年参就是这个力道,急不来。

    “那些被替下来的人应该都没事吧?”

    “生命上,当然没事,大家也不做什么抵抗——有些倒是不想干了,就去了别的部门当小干事。”军一也端起自己的铜爵,低头闻了闻,吹开液面上浮着的几星人参渣子,“但还是有些人——在有机会把后方家小安稳下来的情况下——拿起长戈和短剑,想搏一个马上前程。”

    他抬起下巴朝帐门方向扬了扬。

    “如您所见,这支民兵就是那些得公子恩惠后,不愿就此安稳的人。”

    韩沥把铜爵搁回案上,手指在爵口边沿慢慢转了一圈。

    “李元夜还在武装商队里是吧?”他忽然问。

    “是的。他还是私军主簿。看起来姬无夜似乎对其有种别样的注视。”军一说到这里啧了一声,“就连我都被挤走了,他还是在那里继续当差。”

    韩沥心中微微一哂。

    李元夜——或者说,李开——这位前韩国右司马,现在既是韩沥寄存在姬无夜麾下的人质,也是替姬无夜查账的刀。

    李开的夫人兼二十年前的初恋胡夫人,至今还背着“私吞宝藏、欺骗主君”这一左司马刘意遗孀的罪名。

    这两夫妻必须贴在一起互相成为对方的绑索,这是两人保命的唯一方法。

    而提出这个方案的人正是他自己。

    虽然他从不为此感到自豪。

    “做个没名没分的民兵二五百主……”韩沥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实话实说,“干起来会不会很憋屈?”

    “憋屈倒谈不上。”军一微微摇头。

    他端起铜爵抿了一口参茶,闭眼感受着那股苦甘在舌尖上化开。

    油灯的火苗在帐布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把他那张被旧疤分成两半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在这七国的任何一支军队里,除了秦国算是要走军功爵制路线能向上升以外——其他都只能要有血脉,要有师承,要跟对主君。”

    他睁开眼睛,看着韩沥。

    “如果不是公子能给出一个‘军一’的名字——那我也许受限于过去的恩怨,只能空老山林,了此余生了。”

    韩沥也端起铜爵抿了一口。

    参茶刚入口是苦的,咽下去之后舌根才开始慢慢回甘。

    “只不过是我觉得——人最少有个别被过去所限制的机会,不是吗?”

    军一赞成地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韩沥随口问。

    “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个月。”军一放下铜爵,手指在案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先是以小股部队的形式,随着垦荒的流民队伍一起进入秦国。

    流民被安置后,就让小部队在山野间一边开始军屯,一边等候新的人再过来——扩大耕地的同时,做点别的。

    种树,搞养殖,什么都干。”

    “半年多的功夫就塞进了整整一千人……”韩沥点了点头,“军一,你本事不差啊。”

    “实际上是三个五百人队。”军一纠正道,“来到这里的有千人之外,还有个新募的五百人新兵队。有一些伤残老兵做教练,一边军屯一边训练。”

    韩沥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一千五百人。

    不算多,但对于一支藏在山里的民兵来说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摊子。更重要的是——虽然这是嬴政半默许给放进来的,但整整一千五百人,就意味从哪里出现都是一股不小的奇兵力量。

    只可惜……这些人很快就要被丢进一场他们本不该参与的战事里。

    “这次战端一开启,基本上就又是这支民兵队被放进大秦军队序列的结果了。”他把铜爵搁下,声音比方才沉了半分,“真有点不甘心啊。”

    “公子若不甘心,那您想怎么做?”军一只是抬起了铜爵对韩沥问道。

    韩沥摇了摇头。

    “暂时没什么想做的。

    大秦对军队的待遇不差——而且我若在韩国,还不允许在韩国军队有影响力呢。

    现在你们大部分会视情况被编入秦军,若做得好,也许我们这一系能越滚越大。”

    “既然公子有定计——”军一举起铜爵,朝韩沥敬了一下,“我也对公子您的计划没什么抗拒的。那也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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