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也颌首。

    两人都没说话,但那一眼里的意思都到了:你设计的东西,我带着人练上了。

    蒙恬过后,是王贲的中郎车卫。

    这才是嬴政真正的位置所在。

    车是玄色大车厢,四马拉着,车厢外罩着厚重的布幔,只露出一角青铜车饰,在日光里沉得发亮。

    车旁护着两队步卒,持戟,披甲,目不斜视。

    然后一道声音从车阵里炸出来:

    "王令:行进暂止!"

    那嗓子尖而亮,像被什么掐住了尾音,又硬要喊出个威势来——标准的宫中内侍腔。

    整支车队应声而停。

    前面的骑军勒马,后面的步军止步,蹄声、车声、甲叶碰撞声,在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只剩官道两旁的尘土还在半空里慢慢落。

    其中一辆玄色大车厢战车,缓缓停在了韩沥附近。

    车厢的布幔掀开一角,一个内侍探出半个脑袋,朝路旁躬身行礼的废丘诸官尖声喊道:

    "王问:废丘令何人也?!废丘诸官何人在此?"

    韩沥提了一口气,气聚丹田,尽量让声音放远:

    "回大王!微臣韩沥,依旧领废丘令一职,麾下诸官者,除原右尉连晋入狱外,左尉葛源、县丞谷筒、狱史李爱及废丘少吏等麾下僚属,皆已在此,恭候王驾!"

    声音落下去,官道上安静了一拍。

    韩沥身后的少吏们齐刷刷把头埋得更低。

    葛源没动,谷筒的腿肚子在发抖,李爱的后背绷成了一条线。

    片刻后,内侍又探出头来:

    "王问:原右尉连晋何故入狱,废丘县城为何青烟寥寥?"

    韩沥心里骂了一句。

    这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麻烦。

    连晋的事还能往细了说,青烟的事可不好圆——总不能当众说是自己放面粉炸的吧。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先挑最简单的那个答:

    "回大王,连晋昨夜奉未知何人之命令,带七十余人的游侠,夜袭县城,杀死巡城县兵,暗擒县中长吏后,想袭击县寺以控制微臣。

    微臣不才,在县寺本欲拼死一战,结果就在连晋释放县狱囚犯即将冲入后宅时……"

    韩沥顿了顿,把那个会让自己发笑的解释补全:

    "突然一道天雷落下,把微臣所住的县令后宅给炸得个稀巴烂,结果除连晋以外,大量囚犯和游侠俱被这道天雷给炸成了碎肉。"

    车厢里,戴着冠冕的嬴政皱了皱眉头。

    天雷?

    他本能地不信。

    但他也没开口,只透过布幔的缝隙,盯着路旁那个满嘴胡话的年轻人。

    韩沥还在继续:

    "连晋本人幸存,但被波及受伤,同时和白芊红陷入了内讧,随后我以弓挟制——但白芊红既给连晋下了奇毒,也下了假死药,暂时昏迷未醒,白芊红已经离去,而连晋则暂时处于收槛状态。"

    他停了一下,又抬手指了指身后青烟袅袅的方向:

    "至于那里的青烟,乃天雷落下后,摧毁了后宅,小火灾未熄灭的缘故。"

    这谎撒得,韩沥自己都快信了。

    车厢里沉默了两拍。

    然后内侍的声音又响起来:

    "王问:废丘境况如何?!"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压到丹田,才继续答:

    "废丘城城内除了巡城县兵十人,守门县卒十人、县寺内值夜力役和狱卒不幸死亡外,另有原右尉,现左尉葛源受伤颇重,长吏中谷筒和李爱也被叛逆控制,然忠贞不屈,不与匪徒苟且。在天雷落下后,随着城外大校场的县卒被惊动返回城中增援,均以获得解救。"

    谷筒听到这话,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脸上火辣辣的。

    他昨夜那副光景,说"忠贞不屈"他自己都心虚。

    可韩沥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他除了把腰弯得更低,也做不出别的。

    然后,韩沥突然说了一个让三个县长吏根本不知道的情报:

    "另外,一户位于废丘乡下的富户庄园,可能已遭遇兵戈,具体情况还需要查探——但估计已全都遭逢不幸。"

    谷筒、葛源、李爱同时抬起头。

    三张脸上,三副愣逼的表情。

    乡下?富户庄园?兵戈?

    怎么没人告诉我们?!

    谷筒的脑子已经转到了官帽上——上计,考评,县内出了这么大的凶案,我等官帽还可保住乎?

    可三个长吏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韩沥继续沉声道:

    "另外,微臣还接到了来自内史宣肆签发的,盖有太后与大王印信的诏令,虽然无法确认印信真伪,但其内容可疑——因此臣自作主张,将诏令放置一旁,由于县左尉伤重,微臣亦有小创,而原右尉连晋既背负叛逆之名,又已经昏迷而不能视事……遂暂时没有接受响应,还请大王处置。"

    这话一出,整个车队都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中。

    风卷着尘土从官道上刮过,几面旌旗被吹得歪了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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