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废丘令韩沥,暂且免职候命,随王驾一起前往咸阳,供王参赞知画。"

    啊——竟然是免职候命。

    谷筒先是一惊,随即恍然。

    免职候命,不是因为韩沥有罪,而是让他暂时不束缚在废丘一地,跟着大王一起前往咸阳,作为近臣参赞谋划啊!

    这是天大的殊荣啊。

    谷筒偷偷看了韩沥一眼,却见韩沥只是特别无所谓地微微躬身:

    "臣遵旨。"

    就这?

    你有点热情好不好!谷筒心里嘀咕道。

    他哪里知道,韩沥等这"免职"等了多久。

    这废丘令的位子,从一开始就是给他搭的台子。台子搭完了,戏也唱完了,现在该拆台走人了。留在废丘,他反而束手束脚。

    很快,内侍又喊了一句:

    "王令:继续启行。"

    令声落下,马蹄声重新响起来。

    一匹匹马,一辆辆马车,在一人之令下,浩浩荡荡地继续向着咸阳的方向驶去。

    车队从韩沥面前碾过,尘土腾起来,又落下去。

    韩沥直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转身对着还弯腰看向地上的谷筒说道:

    "谷县守,好好照看好废丘——这次你也算苦尽甘来了。"

    他伸手把谷筒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你们证明了自己的忠诚,而王上也不吝啬给你们更重的担子。"

    谷筒咧着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堆。

    "是,是,微臣……哦不,下官……"

    他语无伦次地应着,忽然觉得昨晚那顿羞辱,好像也没那么难堪了。

    韩沥看着他这副容光焕发的样子,心里反而微微黯然:

    "只可惜,如果你们昨天没受到此羞辱就更完美了。"

    "欸!"谷筒却摆了摆手,一副看开了的洒脱,"过去儒家的孟子曾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当时还不曾体会,今算获悉了啊。"

    韩沥嘴角抽了抽。

    这老县丞,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请县令放心。"谷筒又正了色,朝韩沥深深一揖,"我一定处理好县务,等待县令归来。"

    "很难说我再回废丘,是再待一段时间,还是拿点东西就另外任职。"韩沥对此摇头不已。

    他看了看县寺的方向,又看了看官道上远去的车队,心里把这几天的账飞快地过了一遍。

    连晋废了,伪诏破了,长吏们各得其所,自己免职入咸阳。

    废丘这盘棋,到这儿就算正式收官。

    还没等韩沥再说什么,背后传来一声马叫。

    他转头一看。

    一身白色劲装的盖聂骑着马,手里牵着另一匹骏马,正停在路旁等他。

    白马喷了个响鼻,前蹄在土里刨了两下。

    盖聂没说话,只把缰绳递过来。

    韩沥朝谷筒拱了拱手:

    "到时再见了,谷县守。"

    说完转身,走到马前,一手抓鞍,翻身便上了马。动作利落,一点看不出他左臂上还缝着十几针。

    他拨转马头,和盖聂并肩,朝车队的尾部追去。

    "走吧。"盖聂说。

    韩沥"嗯"了一声。

    两匹马撒开蹄子,扬起两道黄尘,向着咸阳的方向,渐渐汇入了那条玄色的长龙。

    谷筒还站在官道旁,保持着躬身相送的姿势。

    车队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官道尽头的一抹黑线。

    风从废丘方向吹过来,带着昨夜没散尽的焦糊味。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腰,转身朝县寺走去。

    废丘的事,从今天起,就是他谷筒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