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白色的剑,刺了下去。

    也偏了一寸。

    薄如月光的剑锋没有贯穿叶凛的咽喉。

    顾朝朝执剑的右手,早在带着白骑贴沟急行、又强闯外营栅门时,被黑甲亲卫的刀锋擦开了一道口子。血浸入掌心,指节到此已经微微发僵。

    那一剑本该沿着最短的路径贯穿叶凛的咽喉。可就在最后发力的一瞬,顾朝朝的手腕滞了极轻一下,剑锋随之偏开。

    叶凛只来得及本能地侧头、撤身。

    那一下躲闪本不足以避开绝杀,却刚好让偏开的一寸化作擦过颈侧的一线生机。

    一线极细的血色飞起,在风里轻得像一粒红色的尘,又重得像把整片战场都压低了半寸。

    叶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甚至能感觉到剑锋掠过喉管旁边时,那一点冰冷的寒意。

    只差一点。

    如果方才没有侧开那一下,如果那一剑没有在最后一瞬偏开,他此刻已经倒下去了。

    楚扬也看见了。

    他原本已经冲到半步之外,被一道白影死死拦住。白刃横在他胸前,逼得他无法再向叶凛靠近。可就在那一线白光掠过叶凛颈侧的刹那,他的脑子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没有死。

    叶凛没有死。

    只要主帅还没有死,这盘棋就还没有结束。

    “后撤半步!”

    楚扬几乎是吼出来的。

    叶凛没有问为什么。

    在那道声音响起的同时,他已经向左后方撤了半步。那半步避开了第二名白骑从侧面递来的短刃,也让他手中的剑正好斜切出去,斩中对方战马的前腿。

    战马悲鸣着跪倒。

    白骑摔落在地,身后的冲锋线被硬生生卡住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

    短到放在先前的死局里,根本不足以改变任何事。

    可现在不同。

    顾朝朝用近乎半盘白棋的死亡,才把这一支白色轻骑送到中军高地的将台前。那条线本来极细,细到只能容纳一次刺杀,一次落子,一次没有回头路的决断。

    而那一剑偏了。

    线就断了。

    现实中的庭院里,琴音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不懂棋,却看懂了叶凛颈侧那一道血色,也看懂了楚扬在那一瞬间忽然亮起来的眼神。

    那不是惊喜。

    更像是一个已经坠到悬崖边的人,在指尖触到最后一块石头时,根本来不及去想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只会死死抓住它。

    顾屿森的手还停在眼镜边上,声音发紧:“刚才……是不是白棋占了上风?”

    沈若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死死盯着棋盘,又看向顾朝朝方才收回的手。那一手杀得太凶,黑棋几乎已经被逼到无路可退;可为什么最后没能落成,她一时也看不出来。

    “那一手很险。”她低声说,“黑棋差一点就被打穿了。”

    陆沉不懂棋。他只看见叶凛颈侧那一道血线,也看见顾朝朝收剑时平静得近乎反常的侧脸。

    顾朝朝仍旧坐在那里。

    白衣如雪,神色平静。

    平静到仿佛那一剑刺偏,不值得让他露出任何表情。

    可昭玥看见了。

    在那枚白子离开顾朝朝指尖之前,他的手停过。

    不是手抖。

    也不是棋手落子前常有的确认。

    那停顿太轻,轻到若不是她一直看着顾朝朝,几乎会被庭院里的风声掩过去。可它确实存在,像一根极细的弦,在最该绷断的地方,忽然被人用指腹轻轻按住。

    昭玥的眼睫极慢地垂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琴音转头看她,只看见昭玥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收了起来。那双蓝眼睛安静得过分,像是看见了棋盘上方的白子,也看见了白子下面更深的一点东西。

    白露晞站在石桌旁。

    她看不懂棋盘上那一手为什么让沈若溪脸色发白,也看不懂顾屿森为什么忽然攥紧了袖口。她只觉得白棋方才像是忽然占了一点上风,可那一点上风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完全看不懂。

    顾朝朝坐在棋盘前的身影,也忽然让她有些陌生。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一年前秋夜的琴室里,她明明把谱子上那一串小音符弹了出来,却始终没能听懂,它们究竟要将整支曲子引向哪里。

    此刻也是。

    顾朝朝就坐在她面前。

    她却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远。

    远得像隔着一场没下完的秋雨。

    白露晞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棋盘上,黑子还没有落下。

    楚扬却已经把那一线生机看清了。

    “别追他。”

    他声音急,却不乱。

    叶凛的手指停在棋盒上方。

    楚扬盯着棋盘,语速快得几乎没有停顿:“他这一队白骑已经进了中军高地,但回不去了。前面那些白棋不是假弃,是真的弃。他把前线、边线、山口、残兵全压在这一剑上,这一剑没杀掉你,他就没有第二支兵能接他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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