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凛眼底冷意一动。

    楚扬还没说完,他已经落下了黑子。

    “嗒。”

    幻象里,黑军中军高地后方的令旗猛地翻卷。

    原本因刺杀而短暂混乱的亲卫营没有一股脑扑向顾朝朝,而是向两侧让开半步。盾兵向内收,长枪从缝隙中刺出,像一圈忽然合拢的铁齿,先咬住冲过外营栅门、杀上高地的白色轻骑。

    白骑本就是为了斩首而来。

    他们快,轻,锋利,却没有厚重的后军。

    若一剑成功,他们便是撕开黑军中枢的白刃。

    若一剑失败,他们便成了插进铁壁里、再也拔不出去的孤锋。

    叶凛捂着颈侧退了半步,血顺着指缝滑下。

    他看着面前白衣如雪的顾朝朝,声音沙哑,却没有一丝慌乱:“你差点赢了。”

    顾朝朝垂眸看了一眼他颈侧的伤。

    很浅。

    浅到不足以让叶凛立刻倒下。

    可两人都知道,那原本不该这么浅。

    顾朝朝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剑,侧身避开一名黑甲亲卫刺来的长枪。白衣在尘土里掠过,依然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楚扬的声音再次响起:“别和他缠!封沟渠!”

    叶凛已经抬手:“弓弩压后路,轻骑截沟渠,步军不许乱!”

    楚扬猛地看向他。

    那句话,正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的后半句。

    叶凛没有回头。

    他只是盯着战场,深褐色的眼眸里燃着一种冷而稳的光。

    先前他说,你说,我听。

    那时他是在把自己看不见的路交给楚扬。

    可现在,他已经不只是听。

    他开始跟上楚扬的路。

    不必等楚扬把每一处细节都摊开,不必等他解释完这一步为什么要这样走。楚扬刚露出一个方向,他便已经明白那道方向通向哪里。

    这是比信任更深一层的配合。

    棋盘前,楚扬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没有时间为这一点震动停留。

    “中路继续压!”他立刻道,“不要因为将台遇袭就把主力全部回撤。白棋前面已经空了,只要中路不松,他前线残子救不回来。”

    叶凛落子。

    黑棋压中。

    幻象中,远处战场上,黑色步军没有因中军高地受袭而彻底回头。

    他们听见后方杀声,军心一瞬浮动,却很快被令旗重新压稳。盾阵继续向前,弓弩依旧封住山口,长枪兵沿中路缓缓推进。

    白色残兵原本就已经被顾朝朝一处处送了出去。

    他们在前线败退是真的,被围是真的,伤亡也是真的。

    先前这些死亡全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只要叶凛死,只要楚扬死,黑军中枢一断,那些白棋的牺牲就会变成通往胜利的台阶。

    可叶凛没有死。

    楚扬也还站着。

    于是那些牺牲不再是台阶。

    而变成了白军身上无法止血的伤口。

    沈若溪的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棋形。

    “白棋撑不住了。”

    顾屿森立刻问:“断哪了?”

    沈若溪指尖按在石桌边缘,声音很低:“不是某一处忽然坏了,是好几处都接不上。黑棋把气重新连起来了,白棋却越走越散。我看不出前面究竟哪一手出了问题,只知道再这样下去,那些白子就救不回来了。”

    顾屿森怔怔地看着棋盘。

    “所以现在是……”

    “现在轮到黑棋收账。”沈若溪说。

    棋盘上,叶凛的黑子再次落下。

    这一次,他没有像最初那样凭着血性往前冲,也没有因为刚刚差点被斩首而急着报复顾朝朝。

    他按着楚扬的节奏,一步一步,把白方那条刺入中军高地的细线从后面截断。

    轻骑不追深山,只截沟渠。

    弓弩不乱射前锋,只压白骑退路。

    步军不因后方遇袭而散开,反而继续中路推进,迫使白方残兵无法回身救援。

    亲卫营不围顾朝朝,只围顾朝朝带进来的那支白色轻骑。

    每一手都不漂亮。

    每一手都稳。

    可就是这种稳,让白方原本锋利到极致的杀线,开始一点点失去光。

    幻象中的顾朝朝站在中军高地的将台前。

    他当然看得出黑军正在做什么。

    叶凛不追他。

    楚扬也没有被那一剑的惊险吓住。

    他们没有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顾朝朝为什么没有杀死叶凛”上,而是在那一寸偏差出现的瞬间,立刻抓住了顾朝朝棋形里最大、也是唯一的破绽。

    白方为了这次刺杀,已经没有余力再织第二张网。

    顾朝朝抬剑,挡下叶凛斜劈而来的一剑。

    两柄剑相撞。

    “铮”的一声。

    月白与玄黑在风里交错,火星一闪即灭。

    叶凛的颈侧仍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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