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风最轻,也最扰人。

    莫晚晴跟着志愿队伍走出临江老街时,脚步始终轻飘虚浮。

    方才江岸短暂的并肩、寥寥数语、温柔对视,像一颗轻轻落下的石子,砸进她沉寂许久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久久不散的涟漪。

    从前她的牵挂,是隔着江水的遥望、是雨夜无声的共情、是暗处默默的守护。

    是克制的、清醒的、远远旁观的心疼。

    可今日真实相逢、近身对话、亲眼窥见他骨子里的温柔通透之后,

    那份情绪彻底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悲悯与愧疚。

    是彻底沉沦、无处安放、明知不可、偏偏深陷的心动。

    她终于明白,自己日夜牵挂的从不是“被世道亏欠的可怜人”。

    是林可念本身。

    是他隐忍自持的风骨、清白纯粹的本心、受尽世间薄凉依旧温柔渡人的赤诚。

    回程的车里,窗外街景飞速倒退。

    上半城规整繁华的楼宇次第铺展,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安稳人间。

    可她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平和顺遂。

    心底满满当当,全是江边少年清淡的眉眼、温和的声线、通透孤诚的字句。

    【误解是世人的选择,守心是我的选择。】

    短短一句话,在她脑海反复盘旋,字字戳心。

    世人皆逐名利,遇冤必争、遇亏必怨、遇苦必愤。

    唯独他,受尽万般误解,从不辩、从不怨、从不弃本心。

    守着别人的人间安稳,熬着自己的岁岁孤苦。

    莫晚晴靠在车窗,眼底微微泛红。

    从前她隔着江水遗憾他的宿命。

    如今她近身相知,开始遗憾他们的宿命。

    遗憾明暗殊途,遗憾圈层相隔,遗憾相逢太晚、相知太难、相守无望。

    回到半山别墅,整栋屋子安静空凉。

    父母忙于工作,庭院寂静,天光和煦,是人人艳羡的干净人生。

    可她坐立难安,无心看书、无心休憩、无心做任何事。

    独自立在阳台,遥遥望向江对岸。

    老街烟火依旧温柔,江边人影早已散去。

    空空荡荡的江岸,留着一场转瞬即逝的相逢,和她从此再也无法平复的心绪。

    她终于彻底承认。

    她早已深陷。

    这场始于偏见破碎、终于灵魂共情的心动,早已根深蒂固,入骨难拔。

    只是这份滚烫的心意,终身不能宣、不能露、不能让人知晓。

    只能藏在天光之下,埋在余生岁月,岁岁腐烂,无人得知。

    同一片秋阳,隔江两地。

    下半城,江岸风凉,人声渐寂。

    林可念在莫晚晴转身离开后,依旧静静立在护栏边,伫立了很久很久。

    秋风一遍遍拂过黑衣衣角,吹散周遭温度,却吹不散心底那缕从未有过的温热扰动。

    他这一生,浮沉泥泞,见惯人心险恶、趋利避害、世态凉薄。

    敬他、畏他、求他、惧他的人比比皆是。

    可唯独没有人,会隔着山海为他牵挂,会看见他的辛苦,会认认真真对他说一句“辛苦你了”。

    一句寻常慰藉,是他半生从未得到的温柔。

    他早已习惯孤身、习惯清冷、习惯无人惦念、习惯万事自渡。

    早已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磨得坚硬寒凉,无波无澜,无欲无求。

    可今日那道白衣温柔身影、清澈眼眸、克制温柔的问候,轻轻破开了他常年封闭的心房。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不问身份、不看圈层、不信流言。

    只为他本心而来,懂他隐忍,疼他孤苦。

    这份懂得,太轻,也太重。

    轻得只有一场午后相逢、几句浅淡交谈。

    重得足以扰乱他多年沉稳不乱的心绪。

    “乱了。”

    林可念低声轻喃,嗓音极淡,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多年心境,一朝倾覆。

    巷口老陈缓步走来,看着他失神伫立的模样,了然轻叹:

    “动心了?”

    林可念沉默良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望着浩浩汤汤的江水,眼底覆上一层更深的清寂。

    “不该。”

    字字克制,字字清醒。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心动是最无用、最害人、最无解的执念。

    她是天光纯粹,前路坦荡,家世清白,一生安稳。

    他是泥潭污垢,身带污名,宿命孤苦,终身受限。

    他沾不得半点光明,她落不得半分泥泞。

    但凡他有半分贪念、半分逾矩、半分私心。

    最后只会拖她下坠,毁她前程,污她人生。

    他守得住整条街的烟火安稳,唯独守不住自己这一颗悄然动心的心。

    也唯独,不敢成全这一场双向的牵绊。

    “我知道不该。”老陈缓缓开口,“可人心不是规矩,不是想戒就能戒,想断就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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