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腿有些疼,妾身去偏厅歇一歇。”

    姬政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头也没回:“让鸢娘跟着。”

    偏厅在宴厅西侧,只隔一道屏风。叶蓁没有进偏厅,径直穿过回廊往侧门方向走。鸢娘跟在三步之外。

    侧门外是一小片竹林。姬珩站在竹林边上,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王爷叫妾身来?”

    他转过身。

    一样的脸,一样的身形。但叶蓁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主人格从来不会有这种表情。

    “弟妹眼力不错。”他开口,语调比主人格慢了一个节拍,“我还没说话,你就知道是谁了。”

    叶蓁退后一步:“这里人多。”

    “人多才好。”他往前迈了一步,“所有人都在宴厅里盯着彼此,没人会注意这里。你那个夫君忙着吓唬你爹,更不会想到你在这儿。”

    鸢娘站在两丈之外。这个距离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叶蓁的后背绷得很紧。

    “你出来太冒险了。”

    “我在里面待不住了。”副人格歪了一下头,“你看到他刚才替你爹出头的样子了吗?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压姬政的话,主人格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这种。可他做了。”

    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开始在意你了。”

    叶蓁没有说话。

    “这是好事。他越在意你,你越容易靠近他。靠近了,药才好下。”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在这副身子里待一天,就知道他一天在想什么。他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开始把你当自己人了。”

    “你要我怎么做。”

    “宴席结束后,他会来找你。不是今晚就是明天。”副人格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到时候别躲。让他看见你腿上的伤,让他问你,他这人有个毛病,看见别人受伤就会想起自己。你越是可怜,他越放不下。”

    叶蓁看着他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闪而过的金色光点。

    “为什么帮我?”叶蓁问。

    “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副人格直起身,“他死了,这身子归我。到时候你欠我的人情,咱们再慢慢算。”

    他转身走回宴厅。鸢娘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叶蓁在竹林边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竹叶沙沙响,衣襟里的瓷瓶慢慢凉下去。她看着副人格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步子平稳,肩膀松垂。如果她不认识姬珩,根本看不出这个人刚才换了一副心肠。

    但鸢娘,叶蓁回头看了她一眼。鸢娘面无表情,刀柄在掌心里转了个很轻微的角度。叶蓁不确定她看到了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

    “夫人,该回去了。”

    “嗯。”

    宴席接近尾声的时候姬珩的位置空了。叶蓁扫了一眼,人不在。姬政也注意到了,端着酒杯的手在指尖转了两圈。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官员们陆续告辞,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出王府大门。姬政跟姬王说了几句话才出来,牵着叶蓁上了马车。鸢娘骑马跟在车旁。

    马车走了一段路,姬政忽然开口。

    “他中间出去了一趟。去哪了?”

    姬政没有说“他”是谁。但叶蓁知道。

    “妾身没注意。”

    “没注意。”姬政重复了一遍,靠在车厢壁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娘子今日去了三趟净房。一趟见了你母亲,一趟去了偏厅。第三趟你在侧门外面的竹林边上站了一会儿。”

    叶蓁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竹林边风大。娘子腿上有伤,站久了不好。”姬政的语气像在关心她,“下次别去了。”

    他没有接着追问。但叶蓁知道,他不追问的原因绝不是放过她了。

    回到霁月轩,天色已经擦黑。鸢娘守在门口,两个女卫守在后窗。叶蓁踏进房门的一瞬间就看到了,瑛桦不在。她的东西也不在了,小榻上换了一床陌生的被褥。

    “瑛桦呢?”

    “厨房。”鸢娘回答。

    叶蓁转身往外走。鸢娘横跨一步挡在她面前,手按在刀柄上。

    “二爷吩咐,夫人不得离开霁月轩。”

    “我要见二爷。”

    “二爷不见任何人。”

    叶蓁退后一步,坐下来。“好。”

    鸢娘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刀横在膝头。

    叶蓁闭眼。衣襟里的瓷瓶已经彻底凉了。副人格说姬珩会来找她,不是今晚就是明天。可她现在连门都出不去。

    打更的梆子声响过二更。叶蓁翻了个身背对鸢娘,手指探进衣襟里摸了摸瓷瓶。

    凉的。

    她正要收回手,指尖忽然碰到了瓶底,那个“等”字旁边多了一道细小的划痕。

    她用指腹反复摸了两遍。划痕很短,是一横,收笔处往下带了一个弯。

    “等”字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划痕。

    第二划。瓷瓶在计数。

    叶蓁攥紧了瓶子,听着自己沉闷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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