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病了。

    连日风雪、入宫奔波,再加上这副身体本就底子虚。

    到了夜里,热意便一阵阵涌上来。

    竹清守在榻边,眼睛红得厉害。

    “公子,您若难受便说一声。”

    苏桑半阖着眼,声音哑得轻不可闻。

    “无妨。”

    竹清看着她,心疼得直掉眼泪。

    “哪里无妨?您额头这样烫。”

    周嬷嬷端着药进来,低声道:“莫哭,公子还病着,别叫公子听了心烦。”

    竹清忙擦了眼泪,扶起苏桑喂药。

    苦涩药汁入口,苏桑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她病得有些昏沉,却仍能听见外间柳婉压低的哭声。

    “若不是这世道逼人,她何至于连生病都要算计?”

    苏庄的声音沉重。

    “婉娘,莫哭。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苏桑闭着眼,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乱吧。

    都乱起来才好。

    人一乱,便会失控。

    ......

    而太极殿内,萧景川也一夜未眠。

    赵中使办完柳氏那边的事,回宫复命时,已近三更。

    萧景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奏疏,却许久未翻一页。

    赵中使跪下,将查到的事一五一十禀报。

    “陛下,柳氏那边已经应下。柳知柔的母亲收了宅契与田产,又听闻另择的亲事门第清白,便不敢再提旧约。”

    萧景川神色淡淡:“她们可有异议?”

    “并无。”

    赵中使停了一下,语气更谨慎。

    “只是臣另查到一事。”

    萧景川抬眼。

    “说。”

    赵中使伏低身子。

    “柳氏那所谓旧约,并非多年留存。前些日子,永安侯府确曾派人去柳氏故里,暗中寻合适的旁支女子,说是要借一桩幼年口头婚约,暂堵禹都流言。”

    “侯府许诺,待风声过后,会保那女子富贵无忧,另为其择一门好亲。”

    殿中骤然一静。

    萧景川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暂堵流言?”

    赵德额角渗出冷汗。

    “是。”

    萧景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令人发寒。

    原来如此。

    什么幼年旧约,什么两小无猜。

    假的。

    全是假的。

    “好一个永安侯府。”萧景川眸色幽深,语气很冷,“朕还当他当真有一门幼时旧约,原来竟是为了防朕。”

    赵中使吓得伏地不敢言。

    萧景川站起身,玄色衣摆扫过御阶。

    他脑海里却反复浮现苏桑那日站在殿中,垂眸说起婚约女子时的模样。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心悦她,所以与侯府联手编出一门婚约欺骗他。

    苏桑怕他、躲他。

    也正因如此,才说明她并非全无所觉。

    萧景川袖中手指慢慢收紧,关节泛白。

    “赵德。”

    “臣在。”

    “明日宣苏桑入宫。”

    “是。”

    翌日一早,宫中旨意到翰林院。

    传旨的小宦官原以为照旧能见到苏编修,却不想扑了个空。

    掌院亲自上前,小心翼翼道:“苏编修今日告病,并未入署。”

    小宦官一愣:“告病?”

    “是。”掌院额角也有冷汗,“永安侯府一早递了假,说苏编修昨夜高热不退,实在不能当值。”

    小宦官不敢耽搁,立刻回宫复命。

    “病了?”

    萧景川轻轻笑了。

    小宦官头压得更低:“是。”

    “倒巧。”

    前头婚约被破,后头便病了。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

    萧景川心底那点怒火越烧越烈,却又在听见他病了时,心底升起一股心疼。

    苏桑身子弱,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若她真病了呢?

    若她是因恐惧、忧思、风雪受寒才病倒呢?

    这个念头让萧景川眼神更暗。

    他既怜她,又恨她。

    怜她病弱难支,恨她宁愿病倒也要躲他。

    “备驾。”萧景川沉声道,“朕要去永安侯府。”

    赵中使心头大骇:“陛下,夜深雪重,您万金之躯……”

    “朕说,备驾。”

    赵中使不敢再劝。

    ......

    永安侯府得知圣驾亲临时,整座侯府都乱了。

    苏庄不在府中,已被朝中急事绊住。

    柳婉带着府中众人匆匆来到前院跪着恭迎圣驾。

    萧景川从车驾上下来时,披着玄狐大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他眉目冷峻,气势压得满院的人不敢抬头。

    “臣妇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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