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中使几次想将那小案撤下去,又不敢开口。

    萧景川的脾气一日比一日难测。

    朝臣奏事稍有拖沓,便会被冷声斥退,户部呈上的账目有一处含糊,便被连夜发回重核,连宫中内侍添茶时手抖了一下,都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心绪不佳。

    ......

    半月后,永安侯府递上了辞官折子。

    折子写得很恳切。

    说苏桑自幼病弱,入朝后深感圣恩浩荡,本该尽心效命,奈何病体难支,屡屡耽误官署差事。如今高热缠绵,恐难再任翰林编修一职,愿辞官归家静养,望陛下垂怜。

    萧景川看完那折子,久久没有说话。

    赵中使站在一旁,只觉得殿中空气都凝住了。

    许久后,萧景川忽然笑了。

    “辞官。”

    两个字被他说得极轻。

    “婚约不成,便告病。病势未愈,便辞官。”

    他抬手,将那封折子慢慢合上。

    “永安侯府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赵中使低声道:“陛下,苏编修或许真是病重难支……”

    萧景川冷冷看向他。

    赵中使立刻闭嘴。

    萧景川眼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苏桑是真的病了。

    可病也是真的被他们拿来当退路。

    他们想借着这场病,把苏桑从他眼前彻底带走。

    或许再过几年,侯府再替她寻一个名义上的妻子,或干脆说她病重不宜婚娶。

    从此她做她清贵安静的侯府公子,而他只能坐在太极殿中,做一个被她远远敬着、畏着、避着的君王。

    不可能。

    萧景川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响起。

    他已经忍了太久。

    从第一次在雪中看见苏桑开始,他便一直忍。

    忍着不去触碰,忍着不将那些阴暗念头说出口。

    他给她体面,给她退路,给她君臣之间最后一层薄薄的遮掩。

    可她不要。

    她只想着逃。

    既然她不要他给的体面,那他便要亲手撕了。

    .....

    入夜后,永安侯府一片寂静。

    这夜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落在檐上无声无息。

    府中下人都被早早遣回房中,只有正院还亮着几盏灯。

    苏桑的热已经退了大半,只是对外仍说病势未愈。

    她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被,脸色虽仍苍白,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竹清刚替她换了药,低声道:“公子,太医今日说您脉象平稳许多,再养几日便好了。”

    苏桑轻轻应了一声。

    竹清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若辞官折子批下来,公子便不用再入宫了。”

    苏桑看着帐顶,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不一定。”

    竹清一愣:“公子?”

    苏桑没有解释。

    萧景川若肯批这折子,便不是萧景川了。

    她等了这么多日,病了这么久,不是为了真的离开。

    她只是想看看,被逼到这一步的帝王,到底会怎样失控。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竹清脸色一变,刚要出去,便见周嬷嬷掀帘进来,神情惊慌。

    “公子,宫里来人了。”

    竹清手中药碗险些落地。

    苏桑慢慢坐起身。

    “陛下?”

    周嬷嬷艰难点头。

    “是。陛下亲自来了。”

    正院外,柳婉已经拦在廊下。

    她披着厚厚的狐裘,头发只用玉簪挽着,显然来得匆忙。

    可即便如此,她仍站得很直,像是要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挡住通往内室的路。

    萧景川立在廊下。

    他的身后只跟着赵中使与几名暗卫。

    柳婉行礼,声音微微发颤。

    “臣妇拜见陛下。不知陛下深夜至府,是有何吩咐?”

    萧景川看着她:“朕来接苏桑入宫治病。”

    柳婉脸色煞白。

    她最怕的事,终于来了。

    “陛下,我儿病体已渐有起色,太医亦说只需静养,实在不敢再劳宫中。”

    萧景川语气平静:“侯府照料半月,病势仍反复。既如此,便入宫由太医署日夜照看。”

    柳婉上前半步,眼眶发红,却仍强撑着礼数。

    “陛下,我儿体弱,自幼在府中养病,不惯宫中规矩。况且他只是七品编修,怎敢入宫久居?若传扬出去,朝中必有非议。”

    萧景川眼底冷意一闪。

    “谁敢非议?”

    柳婉一噎。

    萧景川向前走了一步。

    柳婉下意识挡住。

    赵中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萧景川垂眸看着柳婉,声音低沉:“永安侯夫人,你敢拦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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