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的规矩,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这天,是不用遵守宵禁的。

    被压抑了一整个冬天的郑州城,在夜幕降临的那一刻,彻底变成了一片灯火的海洋。

    火树银花,百戏杂耍,喧嚣的人声几乎能把郑州府的屋顶给掀翻。

    既然是上元佳节,哪怕是再怎么注重规矩的世家大族,也是要出门赏灯游玩的。

    于是,郑州刺史李渊大手一挥,带着夫人窦氏,以及府里的几位公子,浩浩荡荡地出门与民同乐了。

    作为二公子的首席小弟兼伴读,沈恪自然也被李世民一把薅上了马车。

    不过,等到了繁华喧闹的南市天街,沈恪却非常有眼色地没有往主子们跟前凑。

    笑话,大老板和老板娘都在前面走着,几位公子伴在左右,这种合家欢的温馨时刻,他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伴读凑上去当什么电灯泡?

    于是,沈恪非常丝滑地放慢了脚步,混进了一直跟在主子们身后十步开外的仆从队伍里。

    “沈小郎君,您怎么不到前头去伺候着?”阿松手里提着一盏用来照明的绢灯,见沈恪挤进了他们这群下人的队伍,有些好奇。

    “主子们难得出来赏灯游玩,那是正儿八经的合家欢,我一个小伴读凑得太近,岂不是不懂事?”

    沈恪熟络地从旁边一个护卫大叔的纸包里摸了一颗糖炒栗子塞进嘴里,笑眯眯地压低声音道:“再说了,我在后面,还能多看几眼杂耍。”

    周围的几个下人和护卫都被他这副圆滑又接地气的模样逗乐了。

    大家早就知道这位二公子身边的红人是个没什么架子的。

    加上沈恪平时在厨房捣鼓出好吃的,也从不吝啬分给下人们尝鲜,是以他在仆从圈子里的风评极佳。

    “小郎君若是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跟奴婢们说。”丫鬟碧桃笑着递给他一串刚买的糖葫芦,“咱们在这后头走得慢,正好多逛逛摊子。”

    “谢谢碧桃姐姐!”沈恪美滋滋地接过糖葫芦,嘎嘣咬了一口脆甜的山楂。

    *

    然而,沈恪这岁月静好的摸鱼时光,并没有维持太久。

    走在最前面的主子们在一处,视线绝佳的宽敞二楼茶楼停了下来。

    李渊和窦氏上了楼,准备一边喝茶一边观赏楼下的百戏表演。

    而精力旺盛的李世民,哪里坐得住?

    他跟父母报备了一声,连护卫都没带齐,就一溜烟地钻进了楼下看“胸口碎大石”的人群里,像条泥鳅一样没影了。

    沈恪正站在茶楼下,拿着一个刚买的泥猴面具跟阿松比划着,突然,他的大腿被一双软乎乎的小手给死死抱住了。

    “沈哥哥!”

    沈恪低头一看,只见五公子李智云,正仰着一张被冻得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五公子怎么没上去跟国公爷喝茶?”沈恪蹲下身,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楼上不好玩……”李智云怯生生地指了指旁边卖糖画的小摊,“沈哥哥,我想看那个。”

    就在沈恪牵着李智云的手,准备去给他买个糖画的时候,一道冷硬且极不客气的稚嫩童音从茶楼的楼梯口传了过来。

    “我也要去。”

    沈恪循声望去,顿感后背一凉。

    只见四岁的李元吉正冷冷地推开ru 娘陈氏的手。

    他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哭闹撒泼,而是死死地盯着楼下的李智云和沈恪。

    那双眼白偏多,显得有些阴鸷的眸子里,完全没有这个年纪孩童该有的天真,反倒透着一股子令人极不舒服的嫉恨。

    窦氏被外头嘈杂的乐器声吵得头疼,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楼下的沈恪,叹了口气:“罢了,陈嬷嬷,你带四郎下去吧。阿恪,你稳重些,帮着照看一下他们兄弟俩,莫要走远了。”

    沈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一落地,李元吉便沉着一张小脸走了过来。

    他径直走到李智云面前,突然毫无征兆地伸出手,狠狠地在李智云的手背上掐了一把。

    “嘶——”李智云疼得红了眼眶,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本能地往沈恪身后躲。

    李元吉满意地看着庶弟瑟缩的模样,这才转头看向沈恪。他扬起下巴,下颌尖削,眼神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小毒蛇:“你,给我去买个最大的糖画。”

    沈恪:?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孩,终于深刻体会到了史书上记载的齐王李元吉究竟是个什么成分。

    接下来的一整个时辰,沈恪彻底体验了一把带熊孩子的恐怖待遇。

    “沈哥哥,我想吃那个糕点……”李智云怯生生地拽了拽沈恪的袖子。

    沈恪刚买来两块,还没递到李智云手里,李元吉便一把将属于李智云的那块夺了过去。

    他其实根本不饿,只是冷笑了一声,当着李智云的面,直接转头给了自己的随从。

    “四公子,您这是做什么?”沈恪皱起眉头,略显不满地看着李元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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