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彦从宫里出来时,已是午后了。

    今日朝会,漕运案终于尘埃落定,后续各项事宜需细细斟酌,他被留在宫中协理,直至府里递了消息入宫,说元翘身体有恙,他才将手头事务暂缓,提前回府。

    他尚未换下朝服,着一身绯色太子蟒袍、头戴金冠,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径直往栖云阁去。廊下的仆从见他迎面而来,纷纷垂首避让,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周身威压骇得人喘不过气来。

    青黛等人听见动静,忙出了外间相迎,福身行礼。

    阮明彦没理会她们,阔步上前,径自入了内间,行至榻前。

    卧房内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苦涩药味,混着雨天的湿意,闷闷的,让人透不过气。

    元翘正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颊泛着潮红,嘴唇虽一直用温水润着,却依旧苍白干裂,没半点血色。

    他阔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覆着的凉水帕子已被捂得温热,他蹙了蹙眉,将帕子取下,随手递给身后的青黛,又用手背试了试她颈侧的温度,发觉仍是一片滚烫。

    “眼下情况如何?用了药不曾?”他声音压得低沉,听不出喜怒。

    余白上前一步,低声回道:“回殿下,已喂过一剂柴胡桂枝汤,才又进了一剂参苓白术散。只是承徽体弱,此番又是风寒入里、郁而化热,病程恐不会太短,高热之症一时半刻退不下来,还需再看看。”

    阮明彦没再说什么,亲自给元翘换了一方冷水帕子,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一般。

    待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身,转头看向青黛,淡声道:“青黛,你素日跟在承徽身边伺候,此番怎如此疏忽?近日雨水多,潮气重,夜里受寒更是要紧,孤不过两日不曾过来,怎便成了这副模样?”

    他并未厉声斥责,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可正是这份平静,让青黛心头一凛,慌忙跪了下来,低声解释道:“回殿下,承徽近日心思郁结,闷闷不乐,昨夜在暖阁中对窗而坐,读书晚了些,这才染了寒气。奴婢本想着今日一早给承徽煮碗姜汤驱驱寒,却未料到发作得这样快。是奴婢伺候不周,请殿下责罚。”

    阮明彦听完,眉峰微蹙,淡声道:“不必多言。此番伺候不周是你之过,念在你是承徽身边亲近之人,孤不重罚你,只罚俸一月,以儆效尤。若有下回,绝不轻饶。”

    话落,他看向余白:“若缺什么药,只管去孤库中支取,若无现成的,便差人出府去买,不必拘着。”

    将事情都吩咐妥当,阮明彦这才挥手让她们退出去,自己亲自守在元翘床旁。

    青黛和余白对视一眼,无声地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元翘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锁着,像是在梦中追逐着什么,手指时不时攥紧被角,又倏地松开,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

    阮明彦俯下身,伸手将人轻轻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

    “昭昭,莫怕,我在这儿。”

    他声音很轻,可话音刚落,却发觉胸口似乎湿了一片。

    低头一看,只见元翘眼角滑落一滴滴泪珠,神色悲戚,哑着嗓子哀求:“不要、殿下、不要这样……”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一把刀,插在他心窝里缓缓翻搅。

    阮明彦一怔,即将落在元翘背上的手顿住,僵在了半空中。

    他不可置信地微微低下头,不知是想确认元翘口中喊的人是谁,还是想听清她究竟在说什么,却没想到,元翘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彻底愣住。

    元翘还在哭,声音凄婉,如哀鸣一般:“孩子……我们的孩子……”

    阮明彦听清了她的话,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不自觉双手收拢将她抱紧了些,眸中却染上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怎么会?怎么可能?什么孩子!

    他仔细梳理了一遍,确认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洁身自好,莫说通房侍妾,身旁伺候的丫鬟女使也是极少的,从未有任何女子能近他的身,更从未有过酒后混乱之事,就连江绮云,也不过是表面上做戏,从未有过任何亲近之举。

    这二十一载,他心中、身旁,也唯有元翘一人而已。

    何况,他几乎将元翘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她的出身,经历,生平,交友,都在他书房的暗格中那几张纸上,罗列得清清楚楚。他可以确认,他们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面,更遑论有过肌肤之亲。

    可无论是元翘对他的态度,还是她身上的那些谜团,甚至是她方才的呓语,都昭示着她与自己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更巧合的一点是,她似乎知道自己对江绮云的谋划。

    第一次,江绮云闹到膳房,不慎染了漆疮,他起初并未起疑,只觉得是江绮云自食恶果,毕竟他确信元翘不知自己的安排,更不会提前知晓皇后会下懿旨召她和江氏入宫赴宴。

    故而,当时他并未想到那件事与元翘有关。

    可第二次,便有些遮掩不住了。

    元翘恰好选在他安排江绮云与长公主见面那日,让他陪她去赏花,恰好也是慈恩寺赏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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